但华胥显然没想到这群家伙这么锲而不舍,能追她到这来。


    看步履匆匆的身影们走来,往岁旧忆与不久前的套话悉数卷涌上脑海,像本能在叫她提起防备。


    素来温明的眼目罕见收敛了所有柔亮,难得有些失温,华胥压低眉尖,咬字轻得飘忽,目光含着微妙深意,低声道:


    “真是嗅觉灵敏的虫豸。”


    弓汋稍微向她侧了侧脸,听出少女话里话外都并不欢迎龙师到来,便道:“若少主有令,长老亦不得前进。”


    作为近卫首领多年跟随丹枫,让他早已习惯拦下主人不愿见的人,哪怕对象是被族人尊敬有加的长老,那也不例外。


    华胥没立即应声,凝望着步步走来的锦披身影,似乎是在细想什么更深层面的问题,眸中暗芒流转,不动声色地转目扫量着。


    她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不必,就让他们过来。”


    对面那群人大概也吃过不少来自龙尊的闭门羹,因此也有试探之意,见华胥未动弓汋也未拦截,这才还算有了些真心实意的笑。


    “见过少主。”


    站在几步外,龙师们以手加额向少女行礼问候,姿态格外恭顺和气,如同乐见贤储独当一面的慈蔼老臣,眼尾细纹似乎都写着和蔼可亲。


    暗纹荡漾的锦披轻微摇荡,正好叫华胥避开那些令人生厌的脸,垂眼去扫,神色自若地礼节性回应:“诸位长老。”


    龙师并不对此有意外,当不再完全受制于人后,华胥自然就没了初来乍到时的客气态度,只做个足够敷衍的淡漠外表。


    低眸扫视的眸子空漠得与她兄长丹枫出奇相似,看得人忍不住抽气屏息,虽说她还淡淡笑着,但依旧令龙师们心窒。


    这和少女刚被带回持明的模样大相径庭,虽说气质依旧朦淡如烟雨,但却早已脱胎换骨,冥溅分辨得出来。


    这就是权利,哪怕给予一个小女孩,也能令她宛如新生,不再将过去使她几乎窒息的人放在眼里。


    他作为龙师多年,看脸就知华胥性情温和,加上其年纪尚小,操纵洗脑并不是难事,就算不听话也没关系,他自有办法。


    毕竟持明只要及时丢进古海,就没有性命之忧。


    坏就坏在捡她回来的是丹枫,让他们不敢明显阳奉阴违,毕竟龙尊不是一去不回,龙尊派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他们只做了小动作,和同样目的不纯的龙尊派明争暗斗。潜移默化、循循善诱、或是恐吓威胁,堪称百花齐放。


    这个刚刚归来的持明拥有不朽龙祖的传承,谁都不希望对立面得到她,因而纷纷使尽浑身解数。


    中立派怕她与丹枫一般强势,龙尊派怕她忘恩负义,最后剩下的反党又怕她靠拢向本就强大的丹枫,唯独没人在乎她的想法。


    物质上,可以说全持明都有在好好照顾,但三方所作所为基本都在努力逼疯她,可惜最终的结果是三败俱伤,仅龙尊派勉强得逞。


    谁都没想到,冷心冷情的龙尊会把这个便宜持明当眼珠子护着,甚至一路捧上了仙舟联盟少年英杰的位子。


    想到这里,冥溅混浊得目光幽晦到近乎被搅动的泥沼,复杂而愕憾,很快就变成尖锐而恶心的讥讽下流,丑态毕露。


    他望着少女,眼神轻蔑而鄙夷,像在高高在上地批判审视什么物件,对其不甚在意的神情感到分外不满,脸色黑如锅底。


    他承认华胥有点聪明,在真正庇护她的人到来前,会乖乖听话保命。不过能讨得位高权重之人的喜爱,算不得本事。


    但他身边的洄吟显然不这么觉得。


    中年持明笑眯眯的,弯下身子做足了姿态:“据闻少主被请入幽囚责问重犯,目下看来一切顺利,真是不负威名传颂,韧心如磐。”


    “不过是做些举手之劳,担不得问讯重职。”习以为常如此奉承,华胥弯弯唇角弧度,“劳诸位龙师亲自走这一趟,探问安危了。”


    洄吟龙师让她这直接定性的话堵得一顿,只觉得像是被人重拳砸在了喉咙上,直接将本能继续的话题锤得四散。


    卡了半秒,龙师才接着笑,眼角细纹堆叠,乐呵呵说:“少主折煞,听闻少主此次出征困身敌腹,不知身体修养如何了?”


    “蒙帝弓垂幸,龙祖庇佑,早已好全了。”


    “确是龙祖庇佑。”笑容扩大,洄吟本就眯皱的双眼成了缝,“昔年各自为生的龙裔,如今有了联系,此中少主功不可没。”


    “?”


    闻言,绕是华胥不想面对那些脸庞,也惊讶将目光投向发声者,被这意想不到的言论荒谬得发笑:“长老出言素来如此荒唐吗?”


    “丰饶孽物觊觎龙裔传承,大举进犯。联盟征讨祸迹,全军上下万众齐心助倒悬海脱困,方与蜃龙结盟为友,怎么就是我功不可没了?”


    “不知情者还以为是我教唆孽物夺取传承,这将功绩归推,不仅陷我不义、更寒将士心,诸位是又打了什么算盘?”


    宛如平常的话音落下,冷汗自额头悄然流进鬓发,较年轻些的龙师调整了番表情,这才对拢袖子,连续笑了几声:


    “少主误会,这是洄吟让惊喜冲昏头脑,才口不择语,如此失言的。”


    注视在几人面容的视线小幅度地移转几下,微小如幻觉,但被无形而深邃的不可名状笼罩周身的感觉,还是让几位龙师变了些脸色。


    华胥眼睫眨动,又笑问:“何来惊喜一说?”


    方才帮洄吟开脱的龙师像是猛地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脸:“自是结盟信物由少主亲手栽植之事,若非将军与蜃君都万分看重,如何会这般安排呢?”


    “啊。”


    她轻巧而短暂地从喉咙里抒出半截单音,平直地不出所料:“那倒真是我愚笨迟钝,竟未曾思及背后有如此深意,多谢诸位长老提点了。”


    “?”


    “我尚与剑首有约,便失礼先走一步。”清晰将几人愕然神情收入眼底,少女扬了扬唇角,目不斜视地后退一步,“弓汋。”


    近卫沉默地向几个身着锦披的龙师行个简礼,旋即便转身护卫在少女后半步的位置,跟随着窃蓝身影走远,直至离开鳞渊境。


    龙师们阻拦不得,只能徒劳发出挽留声,满目讶异不甘,却不敢跟上,只好目送窃蓝离去。


    看见二人走远,一直凶恶黑脸的冥溅终于不再掩饰阴怨,狠声粗粝唾骂,苍老的嗓喑哑难听:“背靠大树,果真好乘凉。”


    洄吟本就心烦,听他出声更被火上浇油,扭头就骂:“闭嘴!素渺给你的教训还没吃够吗?黑着张脸,仔细让那些龙女派扒了脸皮!”


    “你说到那个疯子我就来气!龙尊真是给她培养了条忠诚的狗,见谁上前就咬谁!”


    “你什么时候能清清脑子里的东西?不如你也替我培养个这么听话的下属,看看能否养的这么好!”


    “你到底是哪边的?!”蒙翳的灰黄眼珠更加凸出,冥溅恶声大怒,“素渺可是丹枫替她找到的人选,不是龙尊培养,你培养吗?!”


    洄吟简直让他那副丑陋又滑稽的模样气笑了:“人人都鄙视你果真是有原因的,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迂腐又目光短浅的同党,愚蠢!”


    “当初看不起碧流,出言不逊,被她收拾了一番、而后上谏龙尊婚配少主,被净音打肿脸几天见不得人。”


    恼怒睁大眼,洄吟咬牙切齿地发笑,语声激烈地冲冥溅那张苍老如腐烂的橘皮脸道:“我早在那时就该知你是个老不死的酒囊饭袋!”


    “素渺既不是死士更不是护卫,被天人故友养大,龙尊让她跟谁,她就能这么死心塌地、还初来乍到就让你跌那么个大个跟头?!”


    “没有掌鳞龙女授意,素渺能把你斗进幽囚狱里?!”


    冥溅有着无数文明早已唾弃抛去的思想,屡屡认为华胥只不过是被有意捧高,横眉竖眼地抖着胡子,粗声反问:“她也有那本事!”


    “你已经进去过一次了。”最年轻的龙师提醒,“别仗着幽囚狱里有些人手,就不把龙女放在眼里,她未必没办法让你进去第二次。”


    “那就让她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众人仰倒,中年龙师双眼因怒火震荡着,在眼白里充斥满猩红血丝,可怖如畸变的恶鬼,狠狠地对老龙师勃然斥喝:


    “你果真就是个智障!只适合作为投诚龙女的牺牲品!”


    说完,洄吟用力甩袖离开,脸上是盛怒与愤恨激发出的难看红色,病疮似的弥生在脖子和双耳,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熟螃蟹。


    身后龙师试图和稀泥,中年持明还是愤怒地不理会,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让那位年轻龙师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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