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宅内,二人顺着前厅蜿蜒的连廊向后院找去。


    月照清皎,疏影错漏在雪白的墙面。后院竹影间的凉亭只有跌水哗哗作响,潺流声不息,犹如无人,可惜被落子的“喀哒”声给出卖。


    对弈的棋子落在盘上,大概胜负已定。但没等他们穿过月洞门去看,就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从亭中跑出来迎接。


    毛绒绒的紫色身影速度极快,在月夜下化作一道影子飞扑过来。与清冷月色不符的柔暖花果香涌入鼻尖,径直将少女抱个满怀,欢呼道:


    “好耶!回来啦!”


    蓬松尾巴快活地摇来摇去,存在感极强得遮挡了华胥越过她肩头的视线,少女习以为常地回抱她,笑应:“是回来啦,都商议得差不多了。”


    “那快来!”


    白珩当即松开用力熊抱的胳膊,一手一个便将两人拉住,亲亲热热地牵进亭子里,尾巴摇晃的节奏都透着欢快。


    坐在圆桌前手谈的丹枫与镜流松开棋子,手下是盘并不平静的残局,双方都有破绽百出,闻声便迫不及待同时望了过来。


    没等他们开口,最先说话的是应星。


    “龙女。”


    工匠原坐在亭边美人靠上改图稿,见华胥回来,下意识便收拢手中图册,起身出声呼唤,俨然根本没多少心神在图稿上。


    朝霞榴火的眸眼在清夜中更显温柔瑰丽,只是目光里是等待甚久的凝忧,连着眉头紧锁,并不平静:“我听怀炎师父说,龙女的赐福十分特殊,是有什么消息了?”


    “是啊,元帅有没有说什么?”


    白珩跟着附和,担忧得放软了声音,哄劝般的问询像在对待小孩子:“还有那个赐福印记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啊?”


    “元帅倒没说什么,只是提过几天就会与龙尊们商议倏忽之事。至于印记,”


    话头稍微停顿,华胥循着回忆投落目光,眼前不禁浮现出白日在丹鼎司所瞧见的赐福印痕。


    那是枚星空般蓝紫流银的印记,生着箭镞的漂亮模样,充满属于武器的生杀锋利,鲜艳烙印在后颈的皮肤。


    斓色浓重,与白皙皮肤对比强烈至极。隐隐发着星河亮色,流光溢彩,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像扎根血肉的箭镞从身体里向外溢散了力量,而后渗透出皮肉,在皮肤表面滋长出瑰艳蔓延的箭形标记,冷冶得惹眼。


    谁也想不到,这样好看的印记是用以感应的。


    逐个排除符合用意的字句,华胥整理着措辞,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解释明白关键,并消除几人的担心:“那是和倏忽的单向共享印记。”


    “我在神策府又做了场梦,梦中,我看到了倏忽当时的全部所见与所闻,并确定了祂的位置所在。”


    “什么——?!”


    异口同声的惊异高问响彻后院,拇指群聊,所有人皆是神色肃愕,哪怕平日八风不动,此刻也瞳孔摇撼起来。


    白珩被惊得再度炸毛,当场不受控地跳起,连基本逻辑都给忘记,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会给……不对不该问这个,帝弓司命是怎么让你共享倏忽的啊?!”


    在过度惊讶下遗忘了白日的记忆,狐人满脸都是对巡猎跨命途行为的目瞪口呆。


    而话音落下不到两秒,在其他人都不知说什么的空隙,白珩又猛地想起来什么,拉住她的手就开始惊慌追问:


    “那这对你有没有什么危险啊?倏忽会不会反过来看到你?你昏迷是不是就是因为链接的是倏忽?那……!”


    “姐姐冷静一点。”


    华胥用力握住狐人开始发凉的手掌,使得对方定愣在原地,轻而笃定地答:“我没事,昏迷大概是因为倏忽有所行动,我需要及时查看。”


    “这是单向印记,帝弓司命要帮我们,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和空子。是我能够随时监视倏忽,不会对我有影响的。”


    应星听着,张了张嘴,本要出口的话被白珩在焦急中抢走,只得顺着噎在喉咙里的气息被搅碎,泄露出口成不可听闻的叹息。


    他素来不太会说话,事到如今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徒劳地感到忧心。


    这随时可能因倏忽行为变动而昏迷,在梦中获得对方举动的赐福,虽说有益于对敌,但华胥就再上不得战场,连行走罗浮都得有人陪同。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丹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千言万语归于缄默,抬手落在她发顶抚摸,力道轻柔。


    做梦是龙尊的工作之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华胥结束了早年因不朽而起的梦境,目下竟被巡猎赋予了如此职责。


    而解法,显然只有杀了倏忽这一个。


    思量着入灭丰饶令使的可行性,丹枫不禁联想到,那被历代饮月以波月古海镇压,至今无法生长分毫的建木。


    倏忽本身就来自于这颗神赐古木上,那么克制方法是否也能从此中寻找?


    思路被迷雾遮挡画上疑问,青年转而垂目向她,轻声开口道:“那眼下被封印的建木,于倏忽可还有什么用处?”


    他本是想向妹妹求证些事,好就目下已有的头绪早做准备,但华胥不光没回话,甚至在话音入耳后猝然变了脸色。


    犹如血液在刹那悉数淋漓流失,少女自如交替的呼吸瞬间停滞,惊愕与胆寒瞬间侵袭四肢百骸,像被夹着冰块的冷水从头淋了下来。


    无穷尽的顾忌漫上她眼底,让少女陷入了到发不出声的死寂,眼瞳开始剧烈震颤,血色如同水粉颜料般在脸上褪了个干净。


    她忘了。


    她怎么忘了。


    被封印的建木如今对倏忽还有什么用处,这个牵扯关联极度重大,且还只有她才能够回答的问题,居然被她忘在了脑后。


    呼吸艰难得如同颠簸,在喉咙里颤抖着流进肺叶里,细小飘摇得和将断未断的溪没什么两样。华胥无意识地收攥起指掌,脑中记海翻腾。


    文本中记载,倏忽压境致使罗浮死伤惨重,可这简述里隐藏了太多信息,致使人们忽略了很多疑点,比如说:


    在倏忽入侵的时候,其他仙舟的反应是什么?


    压境甚至入侵主舰,这危机程度与方壶第三次丰饶民大战和苍城毁灭极度相似。


    苍城明确有罗浮救援、方壶有玉阙曜青罗浮三方支援、被活体星围困的玉阙更是云上五骁成名之战,在她的经历里,还有曜青舰队赶来。


    但罗浮过去的倏忽之乱里,为什么分毫没提及有援军来助?


    危难之际得盟友相助,无论哪艘仙舟在事情结束后,都不会做出不记载感谢的事,所以答案只可能是倏忽来犯时,罗浮仙舟根本没有支援。


    但这样想下去,更大的疑点也就出现了。


    这么多被威胁主舰的战斗都有支援,被能够点化星球的丰饶令使亲自率军侵略主舰的罗浮,怎么会没有同盟来帮助?


    在遭受难以抵抗的进攻时,有援手配合,使用策略尽可能减少伤亡,这是军中共识。腾骁将军不会不明白,景元作为骁卫也一定如此提议。


    并且,其他仙舟若接到丰饶令使率大军来犯,直接侵逼联盟首舰的消息,也绝不可能全部坐视不理。


    所以没有支援的真相,是罗浮根本发不出求救信号,其他仙舟很大概率在罗浮陷入战争时,对此一无所知。


    苍城、玉阙、以及未来的方壶被丰饶民围困压境时,都得到了其他仙舟的回应,这就更加证明罗浮遭遇的情况充满疑点。


    据华胥所知,仙舟主舰的安全系统光可被透露的就有十余种,就算突然断联,也有数不清的备用方案。所以罗浮无论怎样,至少能在系统中告知倏忽来犯。


    而这条消息一旦发出,他们就必不会得不到任何回应,邻近仙舟一定会立即展开支援,哪怕是战斗的尾声,也能有支援参与进来。


    可记载里没有分毫其他仙舟的影子,纵然不太想承认,但这种情况确实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在这个科技顶尖的战舰发现倏忽及其大军时,一切可能向外求援汇报的门路,就都不复存在了。


    牵扯并解析出这些疑点后,再联系倏忽与建木同源的真实身份,那么丹枫提出的疑问,就都够得到极其可怕的解释。


    被封印的建木对倏忽有什么用处?


    ——答案是数不胜数。


    建木扎根罗浮仙舟,被斫断的残枝没有死去,只是在波月古海与龙尊之力下被镇压,那些深长的根须渗透战舰,并没有被古海浸没。


    这根本就是倏忽对罗浮的感应器。因此,倏忽随时能够找来,甚至能在自己被发现前,让罗浮和其他仙舟完全断联。


    华胥没想到,她根本没想到。


    哪怕对元帅,她也记得说倏忽来犯死伤惨重,甚至会导致云骑军十不存一,但她没想到这点,偏偏这点还最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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