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迟伸手就要推她,可阿眉单薄的手臂把他抱得死紧,他还没稍微用点力——
“疼,你别拽了。”
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委屈,原本扣住她手腕的动作一顿,男人好一会没发出声音。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
“现在你知道疼了。”
“早就知道。”
姜迟冷笑。
“喝酒的时候可不见你疼。”
“喝酒的时候也知道。”
“所以你明知故犯?”
“那你不还是纵容了。”
有恃无恐的声音使姜迟一恼。
“楚眉!”
“听着呢。”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怎么样……”
“知道错了嘛。”
温软的声音在下一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在姜迟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阿眉踮起脚尖胡乱在他脸上一亲。
“别生气了,嗯?”
漂亮的小脸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带着她惯有的灵动和狡黠,姜迟倏然觉得那股憋在心里好几日的恼还没真正爆发就被一盆水啪地浇灭了。
可他还是沉着脸。
“少卖乖。”
她脸上有一丝受伤。
“那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阿眉并着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衣袖。
“别装模作样,我听到你的呼吸加快了。”
“……”
他几乎被气笑。
“这是知错的样子?”
说几句软话讨几句乖,等下次又大着胆子去喝酒去闯祸,她这样的身体能撑着几次不给他惊吓?
姜迟决心这次要让她记住。
大手扣住阿眉的腰,轻而易举把人拉开了,他转身迈步往外。
“去御书房。”
人刚迈出一步,身后哗啦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下一刻腰上横过来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该乱喝酒一个人走夜路不跟你说,以后不会了。”
“这几天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也很害怕,今天醒来你不理我,我现在都难过的不想吃饭。
姜迟,不要生气了好不……啊!”
面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抱着坐在了软榻上。
“现在几时了?怎么还没用膳?药喝了吗?还难受吗?想吃什么我即刻让人去传。”
“扑哧。
一阵低笑忽然响在屋内,姜迟抬起头。
“笑什……”
“笑你太好骗了。”
阿眉眉眼弯弯。
“我不想吃不是因为难过啊,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
姜迟说不清今日是第几次失语,被她气得额角跳了又跳,然而在这样一副直白的模样面前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
“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
“此事就此作罢。”
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
“别再有下一次,眉眉。
你不知你昏睡的时候我有多怕。”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直直撞进她的眼底,阿眉眼底的笑还没散去,唰地一下,水雾就涌了上来。
她拽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别说了,先用膳吧。”
姜迟直起身往外走,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姜迟,声音微哑。
“我就是好奇,我从小就没喝过这些。”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在这一刻因为想起从前竟有些脆弱。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楚家还是后来在巴蜀,酒水、甚至姑娘们吃倦了的甜点,我连尝都没尝过。”
不是因为穷苦,只是这幅实在太弱的身体,受不住一点过多的刺激。
于是就算出身锦绣,她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一切,却连许多人唾手可得的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奢望。
楚家夫妇对她算上心,膳食都是按着她的身体调配的,后来许家和姜迟更用心,专门请的厨子做调养的药膳,二十多年的光阴早就让她习惯了,可是偶尔、偶尔看着别人大快朵颐欢声笑语的模样,她也会有点羡慕,有点好奇。
健健康康不会被惊吓到心悸是什么样?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在入冬就捂着暖炉受点冻就病倒是什么样?
她从来没喝过烈酒,就是新婚夜的合卺酒,姜迟也是让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精细养着没有错,毕竟她连被吓一回落水都能病好几天,他们希望她长命百岁,她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们。
可是那天几个边地夫人们爽朗欢笑着,讲在边地怎么赛马摔跤,怎么大快朵颐地吃烤羊跳舞,热热闹闹的氛围烘托着,她某一刻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想喝一点,她不止想从别人的口中窥见恣意欢笑的人生,她想自己尝试。
“我有分寸呢,那一坛子酒没喝完,我也没想到回去的路上能撞上鸟,当时也没怎么吓着,但是晕乎乎的,倒头摔在地上就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地讲着,姜迟的身体僵硬了好一会,蓦然回过头死死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住,眉眉,对不住。
我的错。”
他长久地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习惯性地把她安排到一个密不透风的金窝里,却忘了是人就有欲望,她从前的人生过得实在平淡。
他蓦然觉得眼眶发酸,掌心顺着胸口贴了上去感受着,她连心跳都要比别人慢一点。
“想喝就喝,以后我看着,少喝一点……我陪着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也跟我说,能做的我让厨子做,做不了的……掘地三尺也给你找。”
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他这样一哄,阿眉就觉得那水雾更涌了上来,毫无征兆地就落下了眼泪。
“醒了之后我就后悔了,其实没醒的时候也后悔……心口闷闷的难受得很,我想着下次再也不要那样喝了,我想多尝尝新鲜,可我更想珍惜身体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是我醒来那么难受,你还吵我……”
姜迟更深地抱住她。
“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们什么都没做,几个夫人还喊了果酒,是我不喝,宫女们也说要跟着我,可是我想带着你去看雪,把她们都丢下了,谁也没想到这么短的距离就能出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们罚了,指不定心里都怎么怨我呢。”
“不会的,谁也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里说的!”
阿眉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当时那么跟你解释……”
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
“你都不听,你不仅不听还甩门走了,我刚醒那么难受跟你伸手要你抱,你冷眼看着我说是不是最近太惯着我了……
姜迟!!”
她越说越气抬手推开他。
“你以前都不这样,我看我是最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样吵我,从午时醒来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心里不上不下的,我来找你你还让人关门,你还不理我!”
她唰地一下拍开他的手。
“我这就回去,也不碍你的眼。”
“眉眉!”
姜迟语气一慌连忙抱住了她。
“地上凉,你别跑了,我的错,你怎么打都成,先吃点东西,我瞧你脸色都白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墨兰连忙使人送来了晚膳,一碗粥在手里,他一勺勺舀着喂过去。
阿眉一边翻旧账。
“那天本来就在锦绣宫等你,你国事忙了一天,大晚上人都走了我赶着去找你,饭也没有吃。”
“今天午后我娘来还帮你说话,把我好好说了一通。”
“我一听完连忙跑了过来,谁想到来了一句好话也没听着。”
“我就算真错了,你非要在我刚醒的时候就那么冷声斥我一通吗?
这事没这么好过去,你少碰我。”
“啪!”
手背上又落下一点红痕,这委屈就这么被阿眉记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姜迟日日陪在云华宫,什么灵丹妙药都往她身上用,连药膳都按着她的胃口调了又调,她大多时候懒洋洋地由着他伺候,偶尔想起来了那天的事,就手一伸拍一把他的手背,姜迟眯起眼还没说话,阿眉就瞥他一眼捏着腔调喊。
“皇上呐,是不是近来您太惯着我了?”
墨兰在一旁低下头强忍着没笑出声,姜迟揉了揉眉,无奈地朝她说。
“在你这硬气一回得被吃一辈子。”
话如此说,他声音里却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总算养回来几分血色。”
冬去春来,三月柳芽初绽,她身体快养好之后,他从云华宫扑回御书房,几乎整日整夜地呆在那,把手中堆着的大小事宜处理完后,这天他望着阿眉,伸手把她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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