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眉?
眉眉!”
他厉声喊她,可那张可怖的脸上只有流不尽的血泪,他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过得真的很不好,你知道吗?”
“哪里不好?你告诉我,你在哪,是不是有小鬼欺负你?”
“噗。”
一口鲜血呕了出来,他睁开眼,面前围着一张张焦急的脸。
没有……
没有她。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姜迟又昏迷了过去。
他任由自己沉在意识深处,追着那张血泪的脸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重复。
她总是在笑,浅笑倩兮,连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喊他的腔调都不会发生变化,却又在每次他伸手去碰的时候,变成那张沾满血泪的脸。
一声声的哭诉响在梦里,她总是说她过得不好,他伸手想去握她。
“哪里不好呢,眉眉。
是给你烧的纸钱不够,还是有哪个小鬼欺负你?”
他碰到那个沾满鲜血的手,那么凉那么冷,目光紧紧追在她身上,姜迟想——
要么就这样了吧,他留在梦中,最起码能见她一面。
“我在这不会让你受欺负。”
混混沌沌的日夜,他分不清几时也不想出去,她陪在他身边陪了好久,直到某一天——
那张布满血泪的脸消失了。
她消失的突然,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再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呀!醒了醒了。”
意识恢复的刹那,是一声声欢喜的喊叫。
“殿下醒了!”
身体大好已经是快一个月后,这是第三年的八月。
盛夏绿荫遮天蔽日,他站在廊下望向颐华宫。
那是来东宫之后,专门为她挪出来的地方。
唇角弯起,他忽然想她今年也该有二十岁了,若还活着该是……
想起那张朦胧容颜的刹那,明明身处盛夏,姜迟却仿佛如坠冰窟。
他忽然发现他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那半个月混沌的梦境后,他如今再去想她,能记得的只有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模样,她笑着喊他,她乖乖由他梳发,她嘴角的弧度一成不变——而其他的,竟是一点想不出了。
甚至包括那张布满血泪的脸,如今再想都是朦胧的如镜中探花。
“太医呢?
太医!”
院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听他说了全程。
“或许……是您不忍再看到那般凄惨的场景,便下意识回避了她的模样。”
姜迟自然不信。
他赶走太医,接下来的日子,开始罔顾头痛喝酒。
大醉一场之后总是能格外清楚地看到她,她在他梦中变得清晰了,一醒来又模糊得不成样子。
冰冷的酒浇过喉头,头疾就从那段时间愈发严重。
再之后姜迟开始作画。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就会去颐华宫画一张画。
画她的模样,画他所有印象中楚眉的样子。
一幅一幅堆满了颐华宫的主殿,每一个长夜,他的手指都抚过她的笑脸。
“还能记你几时?”
话落在屋内,如过往的无数次一样,永远没有人应答。
这是建安二十年的十一月,落叶堆满了她途经的大街小巷。
没有银钱阿眉吃过很多苦,她藏好了玉佩,跟着大灾之后赶路的人一起往京城去。
她时常迷路,就算问了人也会走错方向,陌生的地方总是容易绕晕人。
她身上的银钱不多,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偶尔发热了就要彻夜劳作,来赚点银钱去看医。
她的玉佩小心翼翼地藏着,大灾之后的流民很多,她连睡觉都很不安稳,时常找一些偏僻的桥下,累得倒头就能睡着。
途经山林的那天,她在充满砾石的山洞里,做了一场梦。
冬日暖阳顺着窗棂照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家中做的,收着吧。”
玉佩在阳光下泛出漂亮的光泽,与她紧紧攥在手心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呼!”
她忽然睁开了眼,摩挲了一下玉佩。
“近了吧,近了。”
她打听了好久,说再往前没多远就是传说中的京城。
阿眉抹了一把脸,把玉佩藏好,迈着轻盈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往那边的方向跑去。
“什么人呐?这儿的地方我们大当家开的地,得交个过路费呢。”
一道声音仿佛从天而降,几个流寇围住了她。
——
迈入十二月,这一年的京城依然很冷,姜迟去了郊外她的衣冠冢。
北风呼啸,卷起宽大的袖袍,他鬓发间的白发在见她之前特意拔掉了,手拂过冰冷的墓碑,声音很轻。
“第三年了,我的眉眉依然年轻漂亮。”
他的画像里她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但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就不是了。
“你到时不要嫌我老。”
仰头将一丝发涩的感觉压下,他不知他们的见面会在多少年后。
“不要太久吧,不要太久。”
他想,他实在太想她了。
手摩挲在墓碑,俞白的声音倏然从后面响起。
“殿下,今夜沈侯府设宴邀您,您过去吗?”
“不去!
我死也不去!”
阿眉被关在门里,一知道自己是去献舞,气得双脸通红,想尽办法地要逃出去。
可是这里的戒备太森严,她只有一次机会,下这么大的雨,真要冒险吗?
一丝犹豫在心头还没落地,她立刻就坚定了。
必须要逃。
拿出当时在巴蜀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摔碎花瓶砸晕了嬷嬷,抱着包裹冲进了雨里。
一直到往后门跑的路上,她攥紧玉佩,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的家中到底是京城什么人家?玉佩又是谁所赠?她真有一个未婚夫吗?
如果有——
“你是否和我期待着这场见面一样,期待着我来呢?”
姜迟在雨幕中撑起伞,应了俞白一句。
“嗯。”
第80章
肆头疾
姜迟的头疾在婚后也偶尔发作。
尤其秋冬时节,外面北风呜呜作响,晨起阿眉还在被窝里安睡,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掀开被窝,紧接着她就落到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唔……别……”
“头疼,眉眉。”
短短的四个字带着难得虚弱的声音,阿眉顿时睁开眼,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疼得严重吗?什么时候疼的?我去喊太医!”
她说着就要往床下跳,反被姜迟一捞摁进了怀里。
下颌搁在她的肩膀,整个高大的身形都埋进了她脖颈。
“不喊太医……让我抱一会。”
他喃喃了一句,俊美的脸上带着两分孱弱,说完似乎就陷入了昏睡。
冷。
阿眉只觉得抱着她的人像个冰块一样,高大的身躯紧紧缠在她身上,细微地发着抖。
他从喉咙间溢出一声闷哼,她顿时吓坏了。
“姜迟?
姜迟!”
她伸手想推他,可他抱得实在太紧,甚至眨眼间就仿佛陷入了昏睡,阿眉一点也不敢动,厉声朝外。
“传太医,快点!”
整个太医院很快赶到云华宫,两人就维持着这样抱着的姿势,太医有条不紊地上来,号脉,扎针,一直看着那又长又细的针灸戳进他的穴位,姜迟的脸色还没有丝毫缓解,甚至眉头皱得更紧,阿眉脸一白头一次发了脾气。
“怎么回事?
皇上的身体你们一点也不上心?”
太医顿时哗啦啦地跪了一地,最前面的院首连忙开口。
“娘娘恕罪。”
“如何才能治好?为何施针不见效果?”
院首脸色为难了一下,赶走了其他太医压低了声音道。
“殿下的头疾从不用药治,到后来药的用处也不大。”
“什么?”
阿眉立时错愕了一下。
太医言尽于此,留了方子又喂了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这一睡就昏迷了一整个上午,阿眉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反手抱紧了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带去一点温暖。
她仅剩的一点困意也被姜迟吓没了,此刻仰起头,伸出指尖去碰他。
安睡的姜迟褪去了所有的淡漠和孤冷,眉目间带着一丝难得的孱弱和依赖,在她怀中睡得安然。
她忽然好奇,忽然好奇他的病,好奇那些年她未曾了解过的,再之后也只是偶尔听说的他的模样。
姜迟是被胸前作乱的手撩拨醒的。
他睁开眼,柔软的掌心正好贴在他的喉结,指腹轻轻撩过带起一阵酥麻,还要往下。
他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惹得阿眉一声惊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