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或许不能称之为牌位,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木牌,旁边是一幅虞音的画像,夫人才将手中的香送上去,看着她笑了一声。
“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
那些事对阿眉来说在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才大婚的日子,她不想再提起虞音让她难受,可今日看着女儿回门,自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自觉地就来了这里。
阿眉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
顿了顿。
“您什么时候摆的?”
“我醒之后的第二天。”
三年前的记忆一朝涌进来,那天晚上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听着夫君絮絮叨叨说着三年里发生的事,又听说了当年的真相和阿眉的颠沛流离,她百感交集,说不出是该怨恨还是心酸。
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那些年在她身边,是不是受过很多苦?”
阿眉哎了一声,好一会没说话。
其实那些年她说不出算不算受苦,衣食住行的确没有短缺,除了她嘴皮子上的狠话,真说故意折磨她倒也没有。
手上的冻疮是练琴留下来的,虽然每次都是楚闻说了她才会使人拿来药,可偶尔碰到楚闻不提的时候,最后婢女也会来上药。
她很少看她的伤,很少跟她相处,很少对她说软话,可那时候阿眉身体虚弱,动辄高热惊厥的时候,不管几时醒来,门外都有虞音站着。
她若是完全对她不好,苛待她,她也不会心心念念盼她多看一眼自己盼了十多年。
阿眉笑了一声。
“也没有,没有很吃苦。
反倒是阿娘……何必再来这看这些?”
夫人叹了口气。
“今天看到你,我总是想起她。”
感情哪能说非黑即白呢,当年没有她挡着的命,她不能活着把女儿生下来。
这么多年,她为那时候的事挂心,直到三年前真相大白摔下来疯了这么一阵,再醒来所有的情绪堆在一起,她也说不出是怨是恨了。
摆了个简单的牌位,没和整个许家的放在一起,来给她烧过一回纸,今日再告诉她女儿成了家,也算是把这些年的感情都尽到了。
阿眉看着夫人就知她心中情绪复杂,走上前扶着她。
“您别想那么多,不管如何都过去了。
现在我在您身边,一切都好好的,别去想那些从前的噩梦。”
阿眉弯唇笑了。
“不然您这幅发愁的样子,等会出去爹还以为怎么了,得找我算账了。”
讨巧的话逗得夫人笑了一下。
“你呀,你爹哪舍得说你呢。”
本就是触景生情感怀了一下,此刻生怕再勾起阿眉不好的回忆,夫人连忙岔开了话题。
“你怎么来这了?不打叶子牌了?迟儿没陪着你?”
提到这阿眉就拽着她的衣袖叽叽喳喳开始告状。
“打不了了打不了了!几个嫂子都太厉害了,我被欺负得没辙,再打下去得把陪嫁的地契都输进去了。
娘,你得管管她们。”
夫人扑哧笑了出来。
“她们平时在家都闲惯了,哪有欺负你一个的道理,走,娘替你打。”
“那您可得把我今儿输的几百两银子都赚回来。”
母女俩笑嘻嘻地走了出去,一瞧是夫人来了,两个嫂子顿时哎呦了一声。
她们的叶子牌还是夫人教的。
屋内响起一阵欢声笑语,几百两银子的输赢实则也没人在意,倒是几个人在一起说笑着,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姜迟前来接人,宫中事务繁忙明日还要上朝,两个人没留,天擦黑就回了皇宫。
走在宫道上阿眉脸上的笑格外明显,嘴里还哼着刚从二嫂那学来的曲子。
“高兴?”
“那当然啦,后面我学会了还赢了几十两银子呢!
怎么样怎么样?我厉害不?”
小姑娘笑嘻嘻仰头看着他,就差把快夸我写在脸上了。
姜迟捏了捏她的鼻子,一本正经。
“嗯,很厉害,没把东宫的地契也输进去。”
这一看就知道听说了她最开始的“壮举”,阿眉恼了去踹他。
“敢笑话我!
改天你也来打,非把你藏着的私房钱也赚走!”
姜迟施施然躲开,扣住她的手腕跨进东宫的门槛。
“第一,我没有私房钱,东宫的账目都在明面上。
第二……”
他笑了一声。
“眉眉,你打不过我。”
阿眉不服输。
“你不试怎么知道打不过我,我可是学了一下午……”
“叶子牌我十三四的时候就开始玩了。”
“……”
“唰”地一下,阿眉偃旗息鼓。
“真是怪物,还有你没学过的吗?”
她哼了一声嘟囔。
“下次喊你替我打,非得一雪前耻。”
“我若是把整个国公府都赢过来了如何?”
阿眉扑哧笑了。
“那我爹就教出了个不肖学生,让太傅流落街头的第一人……”
“殿下,不好了!”
宫外的脚步声踉跄急促地奔了过来,俞白张口。
“乾清宫传来消息,皇上不好了。”
姜迟和阿眉的脸色同时微变了。
虽然知道这一天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连他们大婚三日都没撑过去。
姜迟当机立断。
“你回去,我得去乾清宫了。”
阿眉知道事务紧急,连连点头。
“你多注意。”
原本落钥的皇宫在深夜打开,匆匆的脚步声撕开了安静的夜幕。
几个皇子都早已妥善处置了,虽然知道不会再有大的异变,阿眉还是心里坠着担心。
回了律政殿,墨兰伺候着她沐浴换了寝衣,她坐在床沿一丝困意也没有,随手抽了一本画册拿在手里。
可原本能逗得她乐不可支的话本子今儿也看不进去了,翻了两页后随手被她丢在了桌子上,阿眉奔到门前。
“乾清宫有消息吗?”
“娘娘稍安勿躁,端阳公主也在,国公大人也进宫了,不会有事的。”
阿眉揉了揉额角,两手搅在一起,不自觉地抠着,屋内的沙漏随着时间一刻刻过去。
从戌时,到子时,再到三更天——
“您眼都熬红了,不如先去睡……”
“姐姐。”
门外一道声音横插进来,火红宫装迈进门槛的刹那,阿眉连忙奔上去。
“端阳,怎么样?”
姜渺一手扶稳了她,张扬的眉眼难得沉静,看到她却也勾起个笑。
“没什么大事了,几位重臣才听了圣旨,这会二哥还在乾清宫,你去看看吗?”
“去!”
阿眉当机立断套上外衫出去了。
三更天的夜色还漆黑,路上宫人跪了一地,低沉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皇宫,阿眉迈上乾清宫的台阶,重臣们都在外面,她上前几步刚靠近门边——
“当年的事你真不怨朕吗?”
她倏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了,父皇问这些做什么?”
姜迟的声音很快响起,听不出一丝情绪。
“咳咳……”
建安帝咳嗽了一声。
“当年你娶她,为了一个牌位,答应朕此生不娶权臣女,后又背负多年弑杀岳母的恶名,储君之位三年不稳,你当真一点不怪朕?”
屋内安安静静,姜迟并未说话。
建安帝笑了一声。
“果然啊……”
“我舍下权势,答应父皇多年不笼络权臣女入府中,做一个对您没有威胁的皇子,不正是父皇想要的吗?”
建安帝的话一怔。
“您知道亏待了外祖一家,可帝王平衡之术不容外戚干政,您在下令革职废后之前就知道外祖一家是冤枉的,可您还是做了。
知道错了,又怕明家心有怀恨借助我这个皇子威胁您的位置,正好彼时我求下圣旨赐婚楚眉,娶一个商人之女明明是您格外中意的事,却又放心不下我的‘野心’,借楚眉之死以牌位相逼,就为了自己多重保障。”
姜迟语气讽刺。
“为一个帝位到了今天,步步算计,亲缘散尽,值吗?”
建安帝的声音猛地急促。
“你懂什么?
朕当年迎娶你母后,没给明家好待遇?
可他们不懂如何做臣子,树大招风,甚至揽权弄势想要外戚干政……”
“若非那些权势父皇能登临帝位?”
“你!”
“您生性太多疑。”
姜迟嗤笑一声。
“扶持您的臣子要被疑心,陪您多年风雨的母后也要怀疑,养在身边的儿子也怕威胁位置,帝王做到您这样的地步……”
“做皇帝的都是这样!
你以为如今你这样看不起朕所为,未来就不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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