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看姜迟的模样越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踮起脚尖扒拉着他一遍遍问,小手胡乱捧着他的脸,感受着越来越烫的温度,笑得乐不可支。
“你也太好玩了姜迟这也害羞哈哈哈哈哈……”
“不是画师。”
姜迟倏然打断她的话,手一伸把她牢牢摁进怀里没使她看到自己的脸色。
阿眉挣扎着要出来——
“我画的。”
“啊?”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
“你死后,我实在太想你。”
姜迟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卷,一句话使阿眉心里一颤。
那时候……
是她死后迎娶她的牌位,还是……
“来了东宫之后。”
姜迟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怀里温热的人,几不可见地喟叹了一声。
“在皇子府时尚好,后来来了东宫,从那次九死一生醒来,我发现越来越记不清你从前的样子时,决定将这些都记下来。”
他们相处的时候实在太短,除了寥寥的,像陌生人一样的几面外,废宫的晚上属于彼此,却又隔了太远。
远到夜色里从来看不清她的样貌,他记得最多的是一双漂亮干净的眼。
于是姜迟极尽所能,把从前的一幕幕都画了下来。
那时候他最多的不是在律政殿休息,而是在颐华宫里坐上一夜,天亮了把画像挂起,盯着她的模样很久,开始想下次见面如果是他年迈死后,她还能认出他的样子吗?
可认出又能如何呢?她死前他们连名分都没真正定下来。
画像的每一张都是他无数个头疾犯了的深夜挥笔洒墨画出来的,藏满了诉说不出的心意,他从前以为永远也不会有说出口的一天。
姜迟拢起她鬓边一缕头发。
“你回来后其实我也很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眉面前袒露那段时间的患得患失,唇角的笑敛起,只余下认真。
“颐华宫我从不敢让你进,怕你想起,又怕你想不起。”
想起的话她是否会丢下这一切回到楚家?他往后的一生又要对着这里枯坐到天亮。
“好在上天厚待于我。”
他抱紧了阿眉,不知是第几次对她重复。
“别再有下一次,不要再丢下我。”
拥在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唇齿间的喃喃明明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巨石一般坠在了阿眉心口。
她仰起头,今年的姜迟不过二十有二,模样比之她三年前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变了太多,不再肆意洒脱,变得内敛又克制,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岁月磋磨人的时候当真残酷,她鼻尖一酸,反手抱紧了他。
“不会有。”
她踮起脚尖去亲他,想起少有几次见姜迟头疾发作时候的模样,忍不住凶巴巴去咬他的唇,眼眶发热。
“再有下回,我死也带着你。”
嫁妆,画像,她喜欢的妆匣,每一样都被他好端端地保存着,姜迟问她是否还要带走,毕竟如今住在了岚苑。
阿眉点头,又摇头,最后破涕为笑。
“再拿出来该放不下了。”
现在不比从前,她有好多爱她的人给她留东西。
从颐华宫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走了没一会她又嫌累,拉着姜迟的衣袖要他背。
他悉数答应,手一伸把她抱了起来。
“背着……”
“这样更快。”
抱着人跃进门槛,这一晚她实在累,姜迟也没闹她,拥着人睡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去见明婕妤。
算起来从入宫,阿眉没怎么见过这位婆婆,却知她人生格外传奇。
作为世家女入宫就做了皇后,从小到大没吃苦,后来家族倒台,一朝被废,她生了一场大病却挺了过来,干脆利落地丢了感情,甚至面对建安帝的事,比姜渺更果决地做了决定。
新妇第三天她穿着一身大红宫装,乌发挽起,金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照着她的脸色也红扑扑的有血气了,娇小的身影被姜迟拉着迈进去,就听见台上一声利落的笑。
“可来了,过来娘看看。”
阿眉一抬头,就见明婕妤笑着朝她招手,眼眸中的善意格外明显。
她弯唇笑了一声,松开姜迟拎着裙摆上前,也不见生。
“娘娘。”
“新婚回来可适应,今天还累不累,怎么这么早起就过来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语气难掩担忧,阿眉还没开口,明婕妤就摸了摸她的脸。
“看着还是气血不足,来人,将我库房的那半棵人参拿过来,待会让殿下娘娘带走。”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呢,约摸是睡得太久了。”
明婕妤哎了一声却不容她拒绝。
“从前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得好好养着,不管如何你收着,娘心里也安心。”
皇宫一向是不缺宝的,可明婕妤如此说了,阿眉自然不会拂了好意,下人送了茶上来,她与姜迟双双跪了奉茶。
明婕妤笑着接了,又拿出早就备好的,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手镯。
“当年母妃从明家入宫的时候,先祖皇帝赐下来的,有些年头了,眉儿别嫌弃就是。”
镯子通体碧绿,一瞧就是极尊贵之物,更逞论她说是当时入宫赐下的,那便是留给皇后之物,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推拒,姜迟却当先一步接了过来,手一摁,就把镯子套到了她的手上。
“留着就是。”
明婕妤跟着笑了一声,指尖点在她额头漫不经心。
“迟早的事。”
镯子落在那一截皓腕间,衬得肌肤如玉愈发好看,阿眉索性也不再扭捏。
“多谢娘。”
甜话总是讨巧,明婕妤听了就笑出声,手一伸把她抱了过去。
“从前也不知我们眉儿是这么个妙人。”
两人在这一直待到了辰时二刻,算着时间还要回门,明婕妤就没多留。
夫妻转头出了殿门,姜渺看着明婕妤嘴角的笑,慢慢凑过去。
“娘。”
明婕妤瞥她一眼,姜渺的眼神充满了试探。
“怕我为难她?”
深宫多年的女人一眼看穿儿子心中所想,姜渺顿时哈哈笑了两声。
“哪能呢,我娘是天底下最温柔善良善解人意……”
“好了。”
明婕妤嫌弃地踹他一脚。
“别讨巧。”
她嘴角的笑淡了一点,拨弄着指甲。
“我没为难她的道理。”
在这之前,姜渺最怕的就是他娘和阿眉见面。
当年姜迟为她多么疯魔,如何把自己累得病倒,她们都看在眼中,做父母的多半心疼儿女——
“就是因为我心疼他,才不愿再去计算那些往事。”
明婕妤明艳的眉眼有两分坦然。
“你哥哥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苦,那一回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当时说没有微词是假的。”
做母亲的谁也不愿看到儿子那么受苦。
甚至当时她以孤女的身份入宫,她以为他找了个替身,心里也是非常不愿的。
可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一切揭开,两个人摆明了相爱,她没必要故意跟儿子过不去。
“而且……小姑娘是挺让人心疼的。”
明婕妤打了个哈欠。
“起这么早我累死了,你也滚出去吧。”
她扶着宫女的手往里面走,越进门槛,姜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父皇这两天好像不好了,您去看看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残忍。
“看什么呀。”
涂着丹蔻的手指了指姜渺。
“敲了丧钟自有见面的时候。”
夫妻出了明婕妤的宫殿,几乎没怎么停就要往宫外去。
正是仲夏,晨起微风清凉,宫道的花开得正好,阿眉心情甚好地边走边瞧,一眼看到了两侧开着的百合花,蜿蜒往废宫的方向去。
“当时你的花在哪摘的?”
姜迟顿了顿反应过来。
“就在这。”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当时知晓你穿了水绿色的衣裳,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百合花。”
原来是早有蓄谋准备的!
“你都不知当时……”
她的花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可眼中一闪而过的羞恼还是没躲过姜迟的眼。
“不知什么?”
姜迟笑了一声。
“不知当时那朵花如何撩拨你心情吗?”
阿眉咬着唇不肯说话。
姜迟手一伸勾起她的耳垂轻轻摩挲。
“其实我当时看到了。”
“你故意的!”
她更睁大了眼,不可思议。
“你都知道我怎么纠结我要说什么……”
她忍不住嘟囔着抱怨,那一天是抱着一刀两断的心情去的,却被一朵花勾得说不出分别的话,还满心愧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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