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
当然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皇后濒死前骤然瞪大眼。
“你……你说什……”
她死不瞑目地垂了下去。
姜渺漠然地转过身,砍掉了皇后一双手,送回锦绣宫搁置的牌位前。
染着鲜血的红衣被脱下,姜渺前去牌位前,便难得没穿宫装,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
长发高束,簪子尽褪,他伏身下去,长跪不起。
“娘,好多年了。”
紧闭的佛堂门好一会才被推开,姜渺迈出步子。
“哗啦!”
一道身影扑过来的刹那,他反手抽出长剑,眼中戾气乍现。
“找死!”
“端阳!”
阿眉惊了一下闪身避开,连忙喊了一句。
顿时,他身子一僵。
长剑咣当一声被丢在地上,她一下被姜渺抓过来。
“伤着没有?我下手重了,眉眉姐你……”
话没说完,他对上了阿眉瞪大的眼,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挡住自己就要往屋内去。
“渺渺!”
身后的人急促地喊了一声,顿时他再也迈不出一步。
艰难地转过头,他对上阿眉的眼就无措,方才的杀伐果决完全褪去。
“眉眉姐我不是故意瞒,你别生……”
“端阳!你扮起男人来可真好看啊!”
阿眉一句话骤然砸回了他所有的解释。
姜渺后退几步,眼中有一丝恼地直起头。
“我扮男人?”
“是啊。”
阿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一身男子的装扮,长发高束成马尾,往常笑眯眯的模样变成一脸漠然的狠辣,好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若非眉宇那熟悉的高傲模样,她几乎以为要认错了。
姜渺额角突突地跳。
“有没有可能我真是……”
“好了,我今儿是来说正事的。”
阿眉脸一变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只余担忧。
“我母亲……你宫中有没有药!”
*
两瓶药从皇宫送出去喂给国公夫人,阿眉又在榻前整日不离。
从早上吃下药,陆陆续续又反复高热了几回,大夫才汗如雨下地跪倒在地。
“不发热了,人也不抖了。”
阿眉一喜。
“那是人能醒了吗?”
“不好说。”
大夫斟酌着措辞。
“夫人求生欲望不强,这件事对她刺激太过,就算醒来会是什么样,也不好说。”
她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会是什么可能?”
“也许……此后病得更严重了,且不会再好。”
“啪嗒!”
手中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手,刹那手背就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又低下头,或许在此刻隔着三年,她终于明白她为何听说她出事就疯癫得不成样子。
她视她如珍宝,爱到后来她哪怕在她身边,母亲也没有一天不担忧她会再次受到伤害。
“可您总要给我个机会。”
她哽咽了一下,十七年没有感受过的亲情被上天拱手送到面前,她想珍惜,她不想再错过。
阿眉就这样从三更天回来一直守到了日暮西下,期间几个嫂子和许攸国公都来过,为撑着身体,她还尽力吃了几口饭,安慰地对着国公笑了一声,面上看着正常许多。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丝恐慌已经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一刻也没敢离开,眼眶睁到酸涩也想把母亲紧紧印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真的会醒吗?
她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真的会如大夫所言就此越来越疯,这一生都不会好了吗?
可是好遗憾,她才刚真正回到她的身边,没有叫过她一声娘。
心里翻涌着难受,连刚吃进去的饭都恶心地翻滚着。
她没敢露出一丝端倪,跑出来到了无人处才扶着墙干呕。
呕到眼泪模糊了视线,阿眉没有去擦,蹲下身紧紧把自己抱在一起。
“我才离开不到一日,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
一道声音措不及防地落了下来,阿眉仓皇抬起头,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眼前。
“姜迟!”
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心里的害怕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抱紧了他如同抓住溺水后的浮木,把满脸的眼泪都抹在了他衣裳上。
姜迟叹了口气,手一伸牢牢把她抱住,也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不会的,没有那样的事。
她还要醒来看你。”
她软在他怀里又因为这句话哭出了声。
“先去歇着。”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眉一皱将她抱了起来。
“我想去看她……”
“你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姜迟一扬眉点到了她三寸。
他眼神示意她低头,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走时的衣裳,几乎全被血染成了深紫色,发冠歪了半截,满身风尘仆仆。
阿眉眼一红。
“你怎么不先去换衣裳啊。”
姜迟抱着她踹开门。
“换完了衣裳再来,你得把那个院墙角都哭塌了。”
她顿时破涕为笑忍不住去锤他。
“说了不准欺负我。”
“没欺负你。”
姜迟将她放在床上低下头亲了亲她干涩的唇。
“是想你放松点。”
他将外袍扔下上榻抱住了她,严丝合缝把人嵌在怀里。
“睡,天塌不下来。”
淡淡的声音格外笃定,她不想睡,可一天一夜未眠的疲惫翻涌上来,她还是很快闭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声响在屋内,姜迟睁开眼。
他眼中还带着一点红血丝,揉了揉疲惫的额头,很轻地下了榻。
夫人屋内乌压压的人群,见到他顿时全低下头。
“太子殿下。”
“如何?”
国公压低了声音。
“不算好,也不算坏。”
姜迟嗯了一声,忽然问。
“算心病吗?”
国公错愕抬起头。
他沉思了一下问。
“有夫人从前做的小衣裳吗?”
他听说过,那几年夫人疯了之后,口口声声喊着女儿,也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裳。
国公反应过来连忙指人。
“去拿。”
两件娃娃衣被送了过来,姜迟搁在了她的手边,又说。
“再拿两件眉眉的外衣,不必离得太近。”
国公不明所以地使人送来,姜迟留下了一个字。
“等。”
他迈步回去,阿眉还好好地闭眼睡着。
他手一伸把人抱进怀里,一路的颠簸疲惫都在此时找到了归宿,姜迟低低叹了一声。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早上。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
“姜——”
“夫人醒了!”
一句欢喜的话砸在屋外,阿眉猛地掀开被子往下跑。
“什么?”
“穿好鞋。”
姜迟才从窗边走过来,一手掐住她的腰把人抱了回来,绣鞋套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昨天还昏迷着,今天人就醒了,她格外欢喜,一路跑着进了夫人的院子,远远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阿眉跃上了台阶,在离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又忽然站住了。
大夫的话响在耳边,她手蜷缩了一下。
夫人醒来会是什么样?
她真的会愈发疯吗?还是变成了别的样子……会不会再认得她?
虽然阿眉并不怕面对她任何模样,可她私心里盼着她好点,再好点。
她的人生不该这样波折。
她咬着唇,反复鼓起了勇气才推开门,跃进门槛往里面迈的刹那——
“呀,谁来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拂过耳畔,仿若夏日穿堂风好听得不真实,阿眉下意识抬起头。
里面的人在看清楚她之后也顿时僵住了。
她们隔着几步之遥对视,阿眉立时就发现了不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的,安静坐在那,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与她对视的是一双温柔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看清楚她之后,那双眼里的笑褪去,很快变成了一丝急切的喜和慈爱。
她好像……她好像!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眼睛已经红了,掀起被子急急地往她这走来。
才走了两步身子一踉跄差点摔倒,一旁的国公连忙要去扶她,她推开了人眼中直直地望向了她。
“来。”
她开口,声音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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