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来?”
“嗯,还来。”
简短的两句话,各自扭头回去,或许仅有的印象是那天晚上真的很冷,她在想第二天来要不要多套个狐裘。
然后这一来就等了三年。
他会变模样吗?他还能认出她吗?
他后来不来这练剑,又去了哪?
她该如何开口说不再来了。
她迈过废宫,迈进门槛,然后步子忽然停下。
阿眉有点踌躇。
很快,她抬起脚再往前。
“啊呀!”
头上忽然一沉,吓得她连忙抬起头,一道身影从她侧面飞速掠过,眨眼间到了两重门外。
黑色的衣袍卷着燥热的夏风翩然落下,手中长剑在夜色里闪出噌亮的光,“唰”得一声,枝上的花叶被剑锋一扫落了下来。
漫天飞舞中,一人负手立在那,身如修竹。
她下意识去抚头上的东西。
“来时路上见宫外百合花正盛,料想会与姑娘今日衣裳相宜。”
熟悉的,又有点陌生,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夜色里倏然落下,震得阿眉的手一怔,在碰到那朵花的刹那竟迟迟没有摘下来。
她抬起头,他身上是熟悉的简单黑袍,身形看着比三年前瘦削了一点,长剑在手中挽起剑花,脸上还蒙着面罩,若非她已的确知道过去了三年,会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晚上,一切都没有变过。
真的活着……人还活着!
那一刻心中又急又涌的情绪翻了上来,她竟忘了来时路上想的一连串如何推开距离的话,下意识往前走。
“你这几年去哪——”
脚步倏然迈出了一步之后又停下。
她手扣在门框上,一双眼涩涩地看着两扇门外的他。
这废宫很大,大到她在前门,他在后门,就正好隔开两进门的距离,也是他们三年未曾跨过的距离。
再远一点,不会有每天晚上刚好能看到的练剑,再近一点,他们又不会坐在一个屋檐下说话。
他一向不肯离得太近被看出脸。
她踌躇不前,一双眼深深地看过去。
是否到这也可以了?
他身上一直是有秘密的,他们三年都没捅破这层窗户,没有如今要结束了就非得说的道理。
她来这是为了确认他的平安,如今见到了人该直白果决地说再也不来了,可一句话在口中七绕八绕,始终说不出来。
本来是能说的……本来是第一句就要说的。
可头上的百合花幽香淡淡袭来,包裹着她,那是他漏夜带来,似乎还带着他余温的东西。
阿眉忘不掉他身形掠过她时一丝身上的气息,那原本是他们最近的时候。
她咬着唇,冲动一寸寸被剥开,再被她严丝合缝地盖住。
可盖住之时又有风卷着百合花香,吹开了她竭力想摁下的心跳。
她仓惶往后退,只觉不能再这样了。
“我今天来——”
“唰!”
她退后的那一刻,他动了,迈出第一步。
“这些年过得好吗?”
阿眉下意识道。
“还可以。”
“什么时候回的京?”
他再问,一眨眼迈过了一重门。
“年前。”
“后来来过这吗?”
第二重门越过门槛,衣裳上的玉佩随着叮当作响,阿眉忽然觉得这道声音放轻后有一丝熟悉。
“来过。”
脚步声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眨眼间已经跃到最后的前门到了她面前。
身上冷香卷着夜风扑过来把她全然包裹,阿眉还没退——
“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年有想我吗?”
“唰!”
她猛地仰起头,这才发觉男人已经几乎逼近到她三步之遥,高大的影子把她拢住,手中宫灯的光打在他眉骨的棱角,她忽然怔住了。
这张脸……
一声低笑落在耳边,随着她心跳猛地加快的动作,他同时伸出手,去扯脸上的蒙布。
三寸,两寸,一寸之遥——
“不好了!眉眉姐你快出来,皇上遇刺,你要即刻出宫!”
一声被压低却格外焦急的声音在废宫外响起,同时惊醒了两人。
阿眉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假的。
皇宫戒备森严,皇上的乾清宫又是一向无数守卫,这么平常的一个夜里,怎么会突然……
仿佛应着她的猜测,“咚——”
一声巨大的钟响在不远处响起。
立时,身前的侍卫气息一变,反手把她推了出去。
“先回。”
他一声没多说,脚步匆忙越过她,急促地出了废宫。
姜渺很快冲进来抓住了她,阿眉的心被那一声钟撞得发麻。
大雍自古钟响,三声国丧,两声大喜,一声——是大事。
大事通常是皇位更迭,亦或者是其他能惊动整个朝堂的大事,自建安帝登基以来,哪怕西北水患,南方大旱饿殍遍野,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今晚是——
“皇上真出事了?”
她一张脸立时白了,死死拽着姜渺。
“是,你别怕,我先送你出宫,这里不能待了。”
姜渺沉着声大步拽着她往外走。
她那一声自然不是说给阿眉听的。
刺客来的突然,她正巧在宫中碰到匆匆赶过去的太医们,人人屏息凝神没有敢给她透话的。
是姜渺自己赶过去发现了不对。
御林军将整个皇宫封锁挨个宫殿搜寻,建安帝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要瞒住消息,秘密宣大人们入宫议事。
御前公公正着急忙慌地安排人,姜渺沉着声把人拦下。
“刺客什么时候入的宫?这会人跑了吗?你们有头绪吗?能猜到是谁吗?”
公公被问得哑然,她一冷笑正要说话,下一刻她的暗卫就匆匆来报。
“三皇子跑了。
悉闻今日几位大臣上书要查三皇子官商勾结,不知怎的谁透给了沈侯爷,然后不到晚上,三皇子就一路偷跑出城了。”
姜渺一惊。
官商勾结是何等大事,何况还有走私盐的往事,若顺藤摸瓜,查到他和楚闻的交易把私兵的事扯到明面上,那尽管他是皇子也难逃一死。
他们本不欲提前打草惊蛇,没想到却被姜酩提前知道了?
所以入宫行刺的人是他派来的?
是想浑水摸鱼直接逃走?
姜渺立时想到了他在城外的几千死侍,他若先一步带着人跑了,那几千死侍如何一网打尽?
“二哥!”
她疾步跑来了废宫,在外面喊的那句,实则是说给姜迟的。
姜酩想浑水摸鱼使京中大乱,没人管束他如何逃走,姜渺就决意顺他使他先放松警惕,大张旗鼓地使人去敲钟了。
只有敲钟了,他知道皇宫得手了乱成一团,才能放松地跑出去方便姜迟抓住机会端了他的老巢。
此刻她脸色阴沉地拽着阿眉往外走,一边简短地和她说了情况。
“此刻国公已经入宫,今晚父皇遇刺宫中必然乱作一团,我哥不在宫中,我也忙不上顾你,你必要先回许家。”
皇宫中势大的皇子只有姜酩姜迟,但难保其他不成气候的几个借机生乱,这里的事情她得处置。
“姜迟为什么不在?他去哪了?”
阿眉抓住话中的关键连忙问道,一双眼急得厉害。
“他去处理些事情,姜酩的私兵在外面。”
她拉着阿眉开始小跑,路上宫人们来回奔走,漆黑的夜色里只能听到一声声急促的喊声。
“那边的人站住!”
“这个宫搜了吗?”
宫门已经关闭,无数侍卫排起长队严阵以待,姜渺带着她出了宫门。
“咚!”
“许悠悠!”
姜渺眼神一亮连忙抓住了许攸。
许攸正大步往这边走,脸上的焦急之色在看到阿眉的刹那一愣。
“眉儿?”
姜渺一把把她推过去。
“带眉眉姐回去,你今晚必须守着她护她安全!”
许攸抓住阿眉的手压低声音。
“宫中如何?皇上如何?”
旁边都是侍卫,绝非废话的地方,姜渺刚要摇头,一个暗卫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话,顿时她脸色一变。
“怎么?”
阿眉和许攸齐刷刷问。
“皇后不见了。”
她的脸色沉得厉害。
送阿眉出来的路上,她还在想姜酩虽然跑了,但皇后还在宫中,他仓皇出逃肯定没顾上皇后,那就算他手中私兵众多,皇后也始终是个羁绊,能不费吹灰之力做他们设局的棋子。
可皇后不见了?
她脸色一变往皇宫里面去。
“你即刻带眉眉出宫。”
宫门口的守卫乌压压站成了一排,临近一条街的府邸都早早得到消息大门紧闭,守卫成群,漆黑的夜色里人影不见,只能听见一道道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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