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慢点……”
夫人抱着她蹭了蹭,仰起头时露出个灿烂的笑。
“女儿呀,你是我的女儿对吗?”
她话说的颠三倒四,却难得身上是那种纯粹的欢喜,拥紧她。
“你父亲和我说了哦,你是我的女儿。”
阿眉看着那张格外相似的脸上露出的笑,下意识也弯起唇角。
“嗯。”
虽然从前那么急着弄清楚身份,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有点不适应这样的说法,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跟着她重复。
“我是您的女儿。”
夫人顿时欢喜地笑起来。
“好呀好呀,那你今天要跟我回家吗?
我带你住好漂亮的屋子,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我在家里攒了好多漂亮的料子给你做衣裳,今天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炫耀似的如数家珍,一句句絮絮叨叨的话使阿眉心里一暖,下意识点头。
“好。”
方丈的事情既结,建安帝又因为这一桩事再没有待下去的心思,离开厢房就着人动身回了。
后宫嫔妃随行,转眼间半个佛影寺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许国公一手拉过夫人,夫人又扯着阿眉的衣袖,三人刚要离开,阿眉脚步一顿。
国公随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
“怎么……迟儿。”
他这才发现姜迟也在。
“你也在这?”
国公的目光从阿眉身上看到姜迟身上,她嘴角的笑微微收敛,姜迟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颔首。
“老师。”
态度挑不出丝毫错,可国公何等敏锐,立时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不对劲。
吵架了?还是争执了?
总之一瞧就没好事,他下意识皱眉,以为姜迟欺负了阿眉。
“先走了。”
他顿时哼了一声要带阿眉走,可人动了一步,却发觉阿眉还站在原地。
“眉儿?”
他喊了一声,阿眉没动,再一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隐约往姜迟的方向一看又低下头。
国公恍然大悟。
“迟儿,一同走吧。”
姜迟目光从阿眉身上一掠,轻轻颔首。
“扫尾,盯着人回到三皇子府禁闭。”
言简意赅地往俞白那撂下一句,他跟上了三人。
回去的路上,夫人一直缠着阿眉说说笑笑,使国公原本想好的一堆要问的问题都咽回了肚子里,只能偏头和姜迟闲聊。
“近来朝中忙吗?”
“皇上可有说什么?”
“姜酩背地里动作不小,你该小心。”
姜迟是国公教过最得意又青出于蓝的门生,师生许久没怎么谈过话,国公也有了两分认真,可嘱托到最后,姜迟只是漫不经心“嗯”、“知道了”、“谢谢老师”。
敷衍的态度使国公一拧眉。
“你!”
话没说完,他瞪大眼。
这哪是敷衍?
这孩子的目光从头到尾都盯在他女儿身上,是一点也没挪开。
立时国公偃旗息鼓地咳嗽了一声,目光从方才的生气变成了打量。
姜迟这孩子吧,身份勉勉强强,才貌也堪堪,性格说不上好,但综合也能看得下去,做他的女婿……凑合了点,不过也不是不行。
他眉头拧在一起刚要说话——
“大人,夫人,到了。”
马车从郊外穿过,行得很快,竟是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国公府。
马车外熙熙攘攘的热闹声音灌进耳边的刹那,阿眉久违生出一丝紧张。
上一回是她入东宫,可当时什么都不了解,如今——是了解却不知如何面对。
越期待越容易近乡情怯,她还没准备好,夫人一把跳下马车把她拽了下去。
“哎呀呀,您慢点——”
她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国公府外乌压压的一群人齐刷刷俯身一拜,震天喊道。
“四小姐。”
阿眉一惊,错愕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座格外大的府邸,烫金牌匾书着辅国公府四个大字,门外乌压压站了足有数百人,仆妇侍卫什么都有,最前面是几位绫罗锦缎的年轻妇人,个个翘首以盼地望着马车。
“来了来了。”
“是回来了。”
“瞧着真漂亮这孩子。”
“眉目间果然随娘亲。”
一道道夸赞如潮水般涌入耳中,阿眉身子飘飘然的如坠云端,觉得这一切像假的似的。
国公威严的脸上略带紧张。
“事发突然,又想早点带你回来,不该没了排场,但也没准备太大,都是一家人。
这是你三个嫂子,并着几个族叔,还有……”
“哟,可等死我了!”
国公还没介绍,许攸已经晃着扇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小妹妹,好久不见啊。”
这回是光明正大地喊了妹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姜迟,啧啧称奇。
“缘分妙不可言。”
谁曾想呢,真成了他的妹妹。
眉目间的愉悦藏都藏不住,有了这个妹妹他能一雪“悠悠”前耻,还能在姜迟面前放肆喊妹夫,一举两得的好事,就是在他伸手去拉阿眉的刹那,她一躲躲开了。
“做什么?”
阿眉眨了眨眼,她的身形端站着,连动这一下都充满着从前身上自带的那种恬静,然而一开口却有了两分如今的“记仇。”
“喜欢出卖我的好哥哥?”
许攸一愣,许攸笑不出来了。
“哪有记得这样的呢?”
身旁的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可许攸头疼地叽叽喳喳。
“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也出卖我了。”
“许悠悠做的事跟我许攸无关。”
“好妹妹,就原谅我这一回。”
他顶着国公和夫人两双怒瞪的眼神连连求饶,逗得阿眉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许攸一拍扇子没个正行。
“行了,才回来就编排你哥哥。”
他嗤笑一声。
“改天非让妹夫请我喝点好酒才能作罢。”
阿眉一怔,许攸漫不经心地迈上台阶,又忽然敛了笑回头朝她伸手,一字一句。
“妹妹,欢迎回家。”
认真的语气使阿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一群人眼看着要进了屋子,国公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迟儿?”
姜迟立在马车旁未曾动过。
“老师。”
国公回头看阿眉。
“眉儿住下?”
阿眉嘴角的笑敛了两分,飞快看了一眼姜迟,很快低下头。
“嗯。”
“那迟儿……”
姜迟目光在阿眉身上停顿良久,一拂衣袖。
“孤先回,宫中还有事。”
两拨人各自分开,阿眉迈进门槛,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姜迟,想着……
废宫里的那个。
进了屋,和几位嫂子见了礼,国公遣散了众人,一家四口坐在那叙旧。
说叙旧也不尽然,他在问当年佛影寺的事,又问她如何从那山崖活下来,又去了巴蜀。
阿眉一怔,唇角的笑稍敛。
“我不知道。”
她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唯独没记起……或者说不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去了巴蜀。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磕在石头上,虞音不再搀扶她,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昏厥了过去。
那中间没有断片,或者说她不该想不起来,那就只能说……她昏迷的时候,的确有发生过什么。
才使她偷天换日去了巴蜀,相隔千里,若非又上京,应该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她实在不知情,国公沉思了一会也只能作罢,慈爱看她一眼。
“你娘备下了屋子,带你去看看。”
那是夫人年初醒来就吵着要准备的,大小东西都是她亲自弄来的,国公为了哄她开心也由着,甚至亲自往里面添了东西,未曾想真有用到的一天。
格外漂亮的一处院子,热热闹闹欢笑声不绝于耳。
姜迟推开了门,东宫一室冷寂。
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再独自回来过。
自从阿眉入宫,他们几乎吃住都在岚苑,这里堆满了她的东西,金钗玉簪,画册话本,桌边还有她临走前吃剩一半的咸糕点,处处是她的气息。
然而眼下……人却没跟他回来了。
姜迟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他站在床沿,一寸寸将这个屋子看遍。
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余温,那欢笑还在耳边,她的恼羞成怒,她的欢喜,她的维护,一幕幕都在脑海中闪现,然而……就戛然而止地没了?
事情仿佛回到了他最开始设想的,最难看的境地,她不再回来,也真正有了去处。
嗓子干涩了一下,姜迟蹲下身,手抚上了她从前格外喜欢的软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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