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久久没再说话,姜迟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与刻意放柔后的缓和。
“做太子妃不好吗?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日后不管在哪里,碰到什么人,你是什么样子……东宫都有你一席之地。”
他垂下的眼中一丝暗色闪过。
“眉眉,外面的地方太乱,不管去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做侧妃也不是。”
“可我觉得如今的样子……挺好的。”
阿眉好一会才开口,嗓子有点发涩。
“好在哪?”
姜迟淡声反问,撩起她侧颈一缕头发,分明是很轻的动作,阿眉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他虚虚拢住,仿佛无声的掌控已经罩了下来,密不透风的压着她。
姜迟没等她开口。
“侧妃的身份是从前的权宜之计,如今太子妃位置空悬,有更好的去处,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从说罢了这句话就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的锐利照得她丝毫躲不得,某一刻竟以为自己已被看穿。
心里怦怦地跳,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没准备!”
“做太子妃不必准备。”
姜迟的声音很快。
“户籍过玉牒,上宗祠,圣旨下发,册礼三五日就能准备好,不必任何你准备的。”
三五日?
阿眉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快……”
她抬起头撞入姜迟眼中,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褪去了那丝淡然,或许从她开口拒绝说没准备的那一刻,周身气息就变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是一个完全把她困在怀里的姿势。
“没有很快,只要你想,我现在就能向父皇请旨。”
“皇上怎么可能答应……”
“没什么不可能,我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姜迟打断她的话,手更扣紧了她,再一次逼近。
“眉眉,只需说出你的答案。”
阿眉再一次身子发颤了一下,她心中正一团乱麻,下意识挣脱了姜迟的手。
“殿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手中空下来的刹那,姜迟眼神一沉。
两个人都没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好一会,湖中的冷风吹来,阿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姜迟蓦然从她身上离开。
“先回吧。”
他没再那样非要一个答案,抽身的刹那仿佛恢复了从前的淡然,仿佛那一刻的步步紧逼都是她的错觉。
一直到下了船回到屋内,阿眉还心事重重,自然也没留意姜迟何时出去了。
自从迈步出去的刹那,他周身的淡然就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迫的沉。
“即刻传信去父皇厢房,一刻钟后孤去见他。
你去皇宫取朱印,玉牒,今日之内务必回来。”
俞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了一跳。
“您要……
可是皇上怎么能答应……而且就算属下取来玉牒,玉玺不在,如何册妃?”
“先入玉牒,再行册礼与圣旨,你去就是。”
姜迟直接打断了他。
俞白连忙转身离开,春日残留的冷风吹过来,暗下来的天色将宝蓝色的衣袍都照得沉了两分,姜迟负手站着。
她恢复记忆了。
就算没有完全想起,也必然知道了点什么,不然岂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了国公说那样的话?
他不知她与许家到底有何关系,但姜迟知道——这一回若不留住她,她恢复记忆后,就彻底不可能把她留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出去,直接往建安帝的厢房去。
“你说什么?”
厢房内,姜酩仿佛听了什么格外有趣又怪诞的事情一样,那张妖艳的脸上精彩万分。
“去请啊,来人啊——快去请,把我们那位……楚老爷请过来。”
楚闻从厢房外匆匆往他那赶去,一入内,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烧伤的脸如同鬼一般冲入眼中,楚闻惊得差点直接摔出了门框。
“三皇子!这哪来的贱民!”
他捂着心口踉跄了两步,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嫌恶地退开,却被姜酩勒令。
“凑近点。”
“三皇子……”
“我想这位……姑娘,会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充满深意的话落在耳边,直到脚步虚浮地迈出门槛,楚闻还没从他那句“惊喜”中回过神。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如今东宫太子殿下的那位侧妃,她压根不是什么巴蜀的人!
她的户籍是假的,也是谎话连篇骗你们的!她不是我爹娘的女儿,她是三年前从不知道哪跑过去的野鬼,被我爹娘收留了,后来上京寻亲,一直借着我妹妹的名头!
她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什么假的真的,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与你无关吗?”
姜酩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他。
“楚老爷,动动你的脑子罢。
一个和你女儿长相十成像的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来京城寻亲,被姜迟带走,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人?”
会是什么人?!
最开始听到的刹那,楚闻激烈张口就想反驳!
他的女儿死了!死在三年前的悬崖,他为这个女儿又付出了妻子一条性命,她必然是死了的!
可一堆的话没说出,他忽然想起了和阿眉的几面之缘。
取字为眉,同样的年龄,突然出现在京城,被姜迟带走……仅有的两面之缘,一次在废宫前他认错她逃走,还有一次——
他看到了她手腕的伤疤。
那道疤痕横在那,他的女儿手上有一块一样位置的胎记,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从夫人手中抱走,夫人特意嘱咐遮掩的,他每一日都记得,所以第一眼看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楚闻心中掀起惊天波澜。
可那里不是胎记,只是一块疤痕,阿眉也没有承认,他失望地转身离开,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可如今说什么?魏眉是他的女儿?!
楚闻心中抗拒地摇头,可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的刹那,他又忽然想到了这里。
一块疤痕……再怎么长,能在一个长相十成像的女人身上,又出现在同样有胎记的位置吗?
答案是不可能……谁也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怎么能是他的女儿呢?
且不说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怎么能活,她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认他?!
为什么当年不回来?!
楚闻心里乱糟糟的,迈出门槛一路往厢房去,越过游廊。
“咚——
啊呀!”
差点撞上面前的人,阿眉惊呼了一声后退几步。
“楚老爷。”
楚闻蓦然抬起头,蠕动了一下唇。
他目光紧紧盯着阿眉,那样的神色使她不适地避开了。
“还有事,先行一步。”
“侧妃娘娘!”
楚闻急声喊住了她。
“您去哪?”
阿眉回过头笑了一声。
“寻殿下。”
自从那会她回去,姜迟再没进屋子,她一个人在里面乱糟糟地想了很多,想以后该何去何从,却发现不管怎样……成为太子妃都是最差的结局。
她是不能躲,她是必须要查清楚这些事情,可成为太子妃……是迈出的太大的一步,她必须想法子先打消姜迟的想法。
楚闻听见她的回答,望着那张脸眼中一阵复杂闪过。
阿眉又迈步出去——
“娘娘从前是巴蜀人吗?”
她眼神一顿。
“为何突然问这?”
“只是看到您忽然想起……草民的女儿也这样大,算起来颇有缘分,和您长了一张格外相似的脸。”
阿眉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谨慎地没有作答。
“是挺巧的。”
她淡淡落下一句,楚闻却愈发逼问。
“娘娘也觉得巧吗?您今年也有双十年岁了吧,不知为何在巴蜀好端端的要突然入京?您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
阿眉后退几步开始皱眉。
“这似乎和楚老爷没关系。”
“为何没关系,难道您不知——”
他急急的声音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
“是,是和草民无关,草民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相似的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她再没和楚闻纠缠的意思,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
楚闻在身后慢慢攥紧了手。
姜迟迈步回来,眼神已恢复了从前阿眉见惯的冷静。
两人在小道上正巧碰面,姜迟神色如常地朝她招手。
“来。”
声音甚至带了一丝轻松的温和。
她走上前,蜷缩的手指直接被姜迟撑开了。
“出来接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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