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触感拂在脸侧,他吻掉她眼尾的泪。
“别哭。”
声音柔了下来,阿眉喉咙一涩,忍不住哭出了声。
入宫这么久她都没受过姜迟的冷脸,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第一次提了“楚眉”,却受了他这么冷的话,阿眉越想越觉得难受,话在嘴边迂回婉转,却没了第二次问出来的勇气。
她哭得身子摇摇欲坠,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泪痕,心口也哭得起伏不定,姜迟瞧她的样子顿时慌了,方才的冷样全没了,手一伸把她抱回来。
“不哭,我的错,你别哭,眉眉……你别哭。”
他起初用手给她擦眼泪,到了后来实在擦不及,阿眉就埋在他胸膛哭,眼泪把那一片衣襟都染湿了,断断续续开口。
“你怎么这样啊……”
她就只是问一句,什么也没提,残存的记忆不足以让她想起那些,可她实在想知道,未料想只是问一句,他也能有如此反应。
阿眉越想越难受,到了此刻更多的不是为姜迟的态度,他对现在的她越好,她越知道等那一天真相揭露的时候他们得多难看。
怎么就非得是那样的情况呢?怎么就非是婚前一天,怎么就一切……
推到了这么无可转圜的余地呢?
心如同被泡在盐水里一般皱巴巴地难受,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指尖发颤。
她对姜迟,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如今的自在,他们在东宫度过了月余的日子,不算很长,但不管是他维护她的,照顾她的,哪怕是因为她胡闹冷脸斥她的,也都使她忘不掉。
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亲密的举止,她说不清如今对姜迟到底是什么情愫,可她知道她不想和他分道扬镳,哪怕是她知道自己是楚眉后。
但这样的境地如何挽回呢?她只说了一声,他便丝毫不肯提了。
眼泪又汹涌地往下掉,姜迟扣住她的腰拉开半步距离。
“别哭了,眉眉,你这样是要将我的心都哭疼了。”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望着她通红的眼闪过一丝心疼,阿眉抽泣的声音终于渐渐止住,把头埋在他怀里。
姜迟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气慢慢喘匀了,她没有再说话。
等好不容易将阿眉安置睡了,姜迟没管身上被她哭得狼狈的衣袍,迈步往外。
“查一查侧妃今天在外碰到了谁。”
他的眼神倏然沉下来,嗓音发紧。
阿眉好不容易睡了过去,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才直起身。
“润润嗓子。”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嗓子的确干涩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喝了,神色瞧着还是郁郁寡欢。
屋内安静,姜迟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
“眉眉。”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阿眉摇头。
“那可有什么喜欢的?”
她又摇头。
阿眉慢慢抓起被子往头上蒙,姜迟手一伸拽了下来。
“别闷着不说话。”
他默了片刻,开口望她。
阿眉咬着唇,慢慢抬头和他对视。
两人在帐下无言,她又要蒙头去睡的时候,姜迟开口了。
“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去。”
她恹恹道,这儿的地方四面都是山,她心里又装着事,实在没有喜欢的。
“下山走走。”
“那也不……”
“出宫,在长街,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姜迟拦住她的话,声音沉静。
“只有我们两个。”
阿眉蓦然抬起头。
姜迟眼中只有一派认真。
她这回应了一声。
“好。”
佛影寺祭拜列祖的事约要再持续三天才停,但实则该念的经已经念完,祖宗也早早拜完了。
一直在此停留,却是因为建安帝。
他前来佛影寺是为了见那位格外德高望重的女方丈,从寒食节前传消息说人要回来,一直到他们来此第三天都不见人,建安帝格外生气。
“莫非倚老卖老非要耍朕?”
他冷哼一声,底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国公也皱眉。
这位女方丈在佛影寺有五十余年,为寺庙上下殚精竭虑,从佛应寺是个破落小庙的时候就在这了,解得一手好签,格外受人爱戴。
她不收受任何金银,但解签出神入化,是以建安帝也不愿先以权压人,耐心在这等人。
“若不是听说她解签从无败绩,朕实在不愿给她这个脸面。”
建安帝不怒自威的冷哼了一声,这一句却使国公想起了什么。
从无败绩吗?
他记得却不是。
也是有过一回的,那时候二十年前,佛影寺穷困潦倒,又赶上战乱很多人颠沛流离地跑了,她那时候解出一签,悲痛欲绝。
“这寺庙的尽头就到这了……三十年的心血,还是保不住。”
她说过了这场战佛影寺就该彻底没了,招不来僧弥,也没什么银钱能支撑这个偌大却空空的寺庙活下去,也许等不到战争结束,她三十年的心血就要付之流水。
她字字泣血,为这一签悲痛得几回差点吐血,国公陪着夫人在这待产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帮她。
可国公府虽然是百年世家,却辈辈清廉,底下积攒的更多是底蕴而非银钱,养活一个这么大的寺庙,还要招收僧弥,最少要几十万纹银,何况他就算拿得出手——皇上也不会准许他借此名声大噪。
他对此爱莫能助,也安慰过几回,耗着耗着耗到方丈几乎死心接受的时候,夫人生完孩子离寺后的下个月,这寺庙忽而就活了。
不知是什么好心人,一举送来三百万银两,又正逢战乱平定,各家各户上香祈福,香火正盛,硬生生把佛影寺养活了,还成了皇家钦定的国寺。
于是国公想,这方丈解签也未必完全准确。
后来他得闲,亲自来过一回,本是想当面见见方丈再谢她当时帮助,来到这之后却被告知——在寺庙盘活的第二个月,方丈就离开了。
说自己心有愧,心不诚,不能再待在此地,四处云游施善去赎罪。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国公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别管他如何了,看看你想去哪?”
阿眉坐在下山的马车里,总算提起点劲,忍不住也问到了这件事,姜迟淡淡解释了两句,转开了她的注意。
行进闹市,这是阿眉自入宫后第一次出来,也是这三年第一次见到京城的长街,掀开帘子就往外瞧。
“那儿是什么,酒楼吗?”
“还有那边的摊贩,卖簪子的卖布料的卖脂粉的。”
“巴蜀没有这样的地方,我住的镇子小,更多的是卖菜的,也有布料……不过和这儿不一样。”
“殿下你看!那门前那么多人是做什么?”
阿眉眼前一亮,伸手去拽在里面坐着的姜迟。
“看着好像诗集会呀,还是比射箭的?好像有彩头!”
她半边身子都伸出了帘子外,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显出血色,灵动又漂亮。
这一声没收住,尾音如黄鹂一般悦耳又清亮,从长街这头传出好远,周围许多人纷纷看了过来。
“行行好吧——
哗啦!”
手中缺了个豁口的碗砸在地上一裂几片,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女人盯着马车里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脸,蠕动着唇。
“魏眉……不,扫把星,你怎么在这……她怎么在这?!”
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被烧毁的脸,她眼神怨毒地盯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进来。”
姜迟手一伸将她手腕扣了回来,阿眉跌坐在他大腿上,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外面人来人往,你这样伸出去不危险?”
他目光不甚赞同,阿眉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
“可今日是你说带我出来玩的。”
姜迟手一顿。
“也是你说随我去的。”
他揉了揉额角。
“合着原来都是骗我的,我去哪都不成,与其还待在这四四方方的马车里,不如现在回寺庙,我不出来了,以后哪都不去了。”
阿眉噼里啪啦又落下一句话,掀开帘子就要交代车夫离开。
“好了,听你的。”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了回去,摩挲了一下她还没好全的手背,语气清润。
“想去哪都成,我陪着你,跟在我身边。”
闹市里并不是姜迟喜欢的,或者说自打五年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出来随心享受过外面的生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叫卖烟火气,他下了马车的刹那竟有点不习惯。
俞白送来了兜帽,但两人都没戴,姜迟握住她的手走在外侧,挡去了大多数的人流,阿眉的注意被热闹的集市吸引,兴致勃勃地四处看着,一会瞧瞧这儿的话本集,一会又看看那边的布料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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