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三年前……她离开,我认回来的女儿呀。”
轻飘飘的声音落下,他唰地一下回头。
“三年前?”
国公瞠目欲裂。
“你记得三年前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几分,又把夫人吓到了。
“没……就是三年前,音儿……音儿要把我的女儿抢走!
音儿!音儿!你别抢我女儿!啊!”
她说着尖叫了一声,人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唰的一下躲进了一旁的柜子后面。
“别抢我女儿,音儿,别抢我女儿!
音儿音儿音儿!女儿女儿女儿!!”
一声声的喊叫落在耳边,国公要去扶她的手唰一下僵在了原地。
音儿。
他不知已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从二十年前,或者更早?
但他记得那是她妹妹的闺名。
楚闻的夫人,楚眉的母亲,她的女儿,还是——她的女儿?
三年前?女儿?
他一双老眼动了又动,上前两步一把把夫人扶起。
“看好夫人!”
国公匆匆走了出去,直接喊来了暗卫。
“去查个人!”
二十年前,战乱中他把夫人托付在这,她和妹妹虞音两人同一日生产,先后脚的顺序,是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嬷嬷接生的。
生下来后,佛影寺那位相当德高望重的女方丈还亲自赐福一人送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可惜他的儿子实在没承得了这福气,当日就夭折去世了。
而楚眉——
那么小的姑娘,生下来的时候却足有八斤重,哭声响亮,是个格外健康的孩子。
彼时夫人和虞音关系僵硬,他也只远远看过一眼,那孩子眉宇间有几分像虞音,神态又格外像夫人。
亲姐妹血浓于水,他从没想过夫人会和妹妹闹太久的别扭,当时还和她开玩笑。
“孩子长这么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姐妹俩的孩子。”
“夫君着人看看她吧,我担心。”
夫人笑了一声,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他派人去看虞音。
战乱之中,楚闻因为生意的事被困在大江之南,是以虞音也一直由国公府的人照顾着,跟在他们身边。
临产前一个月,他就考虑着早早把姐妹二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可偏生在要送走她们的前一天晚上,敌军夜袭,他腰腹受了一刀命悬一线,夫人执意留下陪他,将虞音先一步送到了佛影寺。
临行之前,姐妹二人爆发了一场格外激烈的争执,他醒来听说后,起初只以为是姑娘家小吵小闹,却未想一直到生产前,从前那么黏着夫人的虞音都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夫人总是暗自垂泪,说是她伤了虞音的心,可他再细问,她便没肯说了。身为姐夫,他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去见过虞音几回,话里话外劝姐妹间不该有隔夜仇,可虞音总是冷嘲热讽,最激烈的一次直接摔了东西见了红。
生产当日内外戒备森严,他守在外面左右踱步,正焦急等着的时候。
“不好了,大人!寺外大批刺客!”
一声震得他瞠目欲裂,提刀就冲了出去。
里面是他的妻儿,他当时想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下她好好产子,一路杀红了眼,来的百名刺客尸体堆积如山倒在寺庙外,正松了一口气往里去时,忽然听得一声。
“大人!有刺客装成僧弥潜入了夫人屋内!”
“咣当——”一声,手里的剑应声落地,他浑身血都凉了,踉跄冲进去的时候,以为面对的是她的尸身。
可是没有,她好端端地歪在床边,虽然吓白了脸,身上却连一点血腥都没沾。
半张床隔着的距离,虞音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大片的血在她腰腹涌了出来。
“救救她啊,夫君,你救救她!”
夫人哭得撕心裂肺,一惊一乍下也动了胎气,两人几乎同时发动了。
虞音赶上出血又生子,性命垂危,佛影寺的女方丈跟着入内为她止血,他在门外听着里面两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生平头一次有了害怕的心情。
下人说那刺客是冲着夫人来的,却被虞音挡下了,他怕他的妻子撑不过这一遭,更怕他们就此欠下虞音一条命,那与杀了夫人也没区别。
厚重的血腥味隔着门扉扑鼻而来,国公浑身发寒,在佛堂前长跪不起。
好在上天眷顾,那刀伤只伤及皮肉,她最终与夫人同时生下孩子,甚至是个格外漂亮有力的姑娘。
而夫人因为产前惊吓,又加上常年身体虚弱,生下一个瘦小的儿子,见了一面就咽气了。
夫妻二人心中很悲痛,却也难免庆幸又为她开心,她吃了那么多苦,还好平安生下了女儿。
“去看看吧,先替我看一看。”
夫人气若游丝地推他,格外担心虞音。
他也以为虞音能亲自替她挡刀,再怎么天大的仇也该消了,可迈步进去的刹那,虞音抱着女儿躲远了。
她脸色惨白,虚弱得话都说不完整,眼中却是浓重的戒备。
“被人推过去而已,别假惺惺自我感动,你们离我远点,别扰我清净。”
生下孩子的第三天,腰上的伤止住血,恰逢楚闻快马加鞭地赶到,她就不顾阻拦带着孩子离开,此后半年一直到战乱平定,那一年的春节,他们才算第二次见到虞音。
她和楚闻抱着女儿正在医馆看病,对面不认,她看也没看夫人一眼,直接走了。
夫人却是挂心,进了门就问大夫。
“她哪病了?需什么药?严不严重?”
“不是她,是她女儿。”
大夫叹了口气,徐徐说来。
在外流离的半年,到了冬天她的孩子受了惊悸,落下心疾,这才到处寻医。
初听到时,国公格外诧异。
那个孩子?那个生下来哭声洪亮格外健康的孩子?
怎么会这么落下了心疾?
他与夫人想去探望,却多次被拒之门外,两家此后再无交集,一过就是二十年。
思绪回拢,国公叹了口气,紧接着又皱眉。
孩子……
彼时虞音出血产女,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产妇,止血的方丈,还有早就准备的一个接生嬷嬷,是夫人最亲近的嬷嬷。
是她抱出了两个孩子,告知他谁的女儿谁的儿子,又有最德高望重的方丈亲口说了“贵夫人生的儿子”,因此国公从未有过怀疑。
可如今……
他将夫人那些疯语认真听进去,忍不住忽然沉思。
三年前佛影寺,夫人上香回来为何听到楚眉坠崖就一脚悬空,醒来后就只喊女儿女儿,她挂念虞音还说得通,可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的外甥女,怎么会如此挂心,甚至疯魔到把儿子认成女儿?
口口声声音儿夺走了她的女儿,就差直指楚眉的名字。
而楚闻与他们僵持二十年,却背地里每年都来看坟冢又是为何?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只一刹就让国公一双手发颤。
“查……查当年给夫人接生的嬷嬷!
现在去查,查到就把人给老夫带回来!”
当年接生的嬷嬷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告老回乡,多年来他们从未打扰,可如今……
国公眼中闪过果决。
“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眉迈进门槛,就听到了这句的尾音。
“国公大人!”
她惊了一下连忙往外退。
“我不是有意听……”
“侧妃娘娘。”
国公拱手示意。
“您怎么这会来了?”
“我前来探望夫人,她可醒了?”
国公顿了顿。
“在里面,您请。”
他拱手让开了路,阿眉错身进去的刹那——
“娘娘见谅,今日您来此,老臣言辞多有激烈,冒犯娘娘,请您莫要怪罪。”
阿眉一回头,国公弯腰拜了下去,语气沉静。
她吓了一跳连忙错身避开,这毕竟是姜迟的老师,又是朝中权势滔天的国公,怎么说自己也不敢受这一拜。
“大人言重了,您所担忧的事无可厚非,何来冒犯一说。”
阿眉无措地望着国公,自来了京城见到的贵人们大多高高在上,少有如姜迟这样的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第一回碰到这么德高望重的人干脆利落地向她认错,自然是受宠若惊。
国公却不如她想的那般倨傲,微微摇头。
“错便是错,老臣对娘娘言辞过激自该认错,您无需怕。”
他顿了顿。
“今日您回去后,老臣仔细想了想,侧妃所言的确有理。”
阿眉忽然抬起头。
“您是说——”
“老臣已派人仔细查证,多谢侧妃告知。”
国公并未直言,毕竟这些都还没有实证,高门大户间的事,最忌讳没有证据就宣扬的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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