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已经渗血的手臂完全将纱布浸湿,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到了地上,他原本苍白的脸更显现出莹白之色。
可姜迟犹不知觉,将掌心收到无可再紧,手背青筋暴起。
屋内只能听到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一刻钟、两刻钟。
姜迟忽然大步往外迈。
他走得很快,三两步到了门边,推开门往知羽宫的方向去。
矜贵的紫色衣袍被鲜血染得一片红,他丝毫不顾及,脚步急促。
一路上的宫人看到他浑身染血,一张脸沉如罗刹,俱是被吓了一跳人人跪地。
他一路走到知羽宫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手一抬——
推开门的刹那,大手骤然又攥紧。
掌心的血滴落在石阶前,他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一寸之余。
唯有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望向里屋,似要隔着门扉将里面的人看穿。
他站在门外的动作太久,久到原本守在外面的宫女忍不住上前。
“殿……啊!”
姜迟骤然回过头死死盯住她,一双眼红得吓人,眼中杀意与戾气毫不掩饰地倾了下去。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连那句喊了一半的声音都被硬生生咬住唇咽回去了。
“怎么了?”
里屋带着一丝病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问询。
宫女蠕动着唇还没说话,便见眼前的男人蓦然转身,颇有些急促地往外去。
三两下身影便消失在了门边,比来时更快。
宫女好一会才缓过神。
“没……没事,奴婢不小心摔了。”
阿眉哦了一声。
自从她醒来,姜渺墨兰寸步不离地守着,太医的药不要钱似的往下灌,这知羽宫一改从前的冷清,不大的屋子站满了人,比岚苑热闹得多,阿眉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门外传来动静的时候,她下意识探出头,像从前无数回在岚苑时等人回来一样,却始终没有见那帘子掀起,一身紫袍的男人进来。
阿眉怔怔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岚苑,也不是昨日之前。
悬着的心在宫女说没什么的时候便坠了下去,她哦了一声,将脑袋低下来。
宫女在这时又禀。
“律政殿的消息,殿下说这儿不宜养病,请您快些回去。”
回去?
阿眉抓紧了被子,好一会才试探着问。
“只说了这些吗?”
宫女愣了一下才道。
“是。”
“殿下这两天很忙吗?”
“这……奴婢不知道。”
阿眉默了默。
她把被子蒙了回去,声音闷闷从里面传来。
“知道了。”
“那您……”
阿眉没有再说话,脸蒙在被子里,眼有点发酸。
姜迟从知羽宫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再一次迈进了律政殿。
自从阿眉入宫,大多时候他都住在岚苑,律政殿已有多日不曾进过。
姜迟并未点灯,只在夜色里行到窗边,站定在了那里,摩挲着拇指上那早已褪色的指戒。
指戒上有一个不大的缺口,是三年前第一次头疾发作的时候,在楚眉的牌位前摔的。
姜迟还做皇子的时候,没少出去游山玩水地乱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一回在西边边陲小镇,跟当地人学来了一些邻国西域的风俗。
说男女双方成亲结为夫妻,可交换指戒戴在彼此无名指上,寓意和和美美的爱与承诺。
见过几场大婚,他们的指戒都格外漂亮,他过目不忘,只是瞧过一眼便记在了脑子里。后来赐下圣旨,到成亲前的半个月里,他使人跑死了三匹马,抓来了西域做指戒最好的工匠,盯着人做了一对。
指戒赶在婚前三日送到了他的手上,起初,姜迟循着西域大婚的风俗,将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另一半本打算在新婚夜送出去的,最终留在了楚眉冰冷的牌位前。
大婚当晚,姜迟抱着牌位独自饮酒到天亮,头疾便在那时毫无征兆地发作了第一次。
疼痛使浑身血液翻涌叫嚣,他理智全无,满屋的瓷瓶摆件都砸碎了一地,刀剑挥舞间划过她的牌位,咣当一声从桌案上往下坠,姜迟反应极快,身体一纵跃了出去,赶在牌位落在地上前死死抱进了怀里。
手背护在地上,被满地的碎片扎得鲜血淋漓,因为动作太急,指戒磕在上面,从无名指上掉了下来。
一个浅浅的缺口映入眼中,割裂了上面的鸳鸯图案,原本是那样好的寓意。
他看了一眼,把满手的血在衣袍上蹭了干净,颤着手把指戒捧起来,眼眶红了。
“水盈则满,不该的。”
从前的一切都做得太足,从新喜的婚衣,物件,聘礼,他一一操持,试图把这样的大事做得圆满,于是上天就残忍夺走了她。
如今呢?
指戒上的缺口凹凸不平,在指腹刺下一道不算疼的力。
姜迟合上眼。
如今又何尝不是。
“奢求了太多,上天总要收回。”
风将这句很轻的话吹进了夜色里,姜迟站在窗边,一夜未动。
天将明,俞白在门外道。
“殿下,早朝……”
“推了吧。”
他终于往这边来,手臂上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把紫色的衣袍都染重了一层。
“传——颐华宫外守卫。”
自从修整后,东西再送回去,姜迟使暗处留了暗卫在那看着。
此刻两人跪在地上。
“属下惭愧,那日赶上轮班换值,并未留意娘娘进去,只在属下赶去上值的时候,碰到娘娘从那边的方向离开,还以为只是路过。”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望下去。
“她如何?”
暗卫回忆了片刻。
“属下并未过多留意,但娘娘……应当并无什么大的反应。”
毕竟若实在行为奇怪,他们必然早早过来回禀了。
姜迟攥紧了手。
颐华宫突然被带出来的珠子,知晓样貌一样却从未有过异样的反应,落水之后再醒来,她忽然避他,以及太医令那句——
“也许一日,也许一辈子,也许……只需一个契机,娘娘便能恢复记忆。”
契机。
两个字重重砸下来,头痛肆虐,姜迟脸色一白。
“下去。”
沉沉两个字落下,咣当一声,他反手推上门,高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
她淤血散了,身体好了,他该知足,不管结果如何,他该知足。
可——
“怎能这么快……不该这么快……”
姜迟合上眼,声音竟有一丝颤。
整整一日,律政殿的大门再没打开,一盏茶都没能送进去。
半个太医院的太医乌压压地守在知羽宫,姜渺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来了。
她话多,叽叽喳喳地绕着阿眉说。
“那天夫人从湖边被带回去,闹了好一阵要来看你,还是我过去安慰了几回。”
“许攸那小子来了两趟差点把东宫闹翻天,直言要把楚烟带走,给他们许家讨个公道,不过被我哥拦下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哥把楚烟关在东宫地牢,谁也不让去看,要我说把人留着干什……”
姜渺嘀嘀咕咕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话。
她本来怕阿眉听了去,毕竟她认出阿眉的第一天,姜迟把她带去书房,就三令五申过。
“她如今淤血未清,极易因为从前的事被人哄骗,所以她恢复记忆前,莫在她面前提她的身份。”
“哥,你怕什么呢?眉眉姐知道了是好事啊,她从巴蜀一路来京,吃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找家人,我们现在把一切的事告诉她,那岂不是皆大欢——”
“你与谁的皆大欢喜?”
姜迟的声音很沉,他背对着姜渺。
“你不知楚家是什么样?”
“那我们告诉眉眉姐楚家不能回不就成了?”
“你在她面前什么身份?楚闻什么身份?”
姜迟的声音冷漠中带着一丝疲惫。
“端阳,别这么天真。”
姜渺忽然就说不出话,好一会,她又不甘心。
“可是二哥,你没有想过,有一日她恢复记忆了呢?”
“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说,楚家这么坏,她此时失忆有我们帮忙护着,可醒了之后,她不自己便远离楚闻了吗?”
姜迟推开书房的门往外,到了门边才有一句很轻的声音落下。
“飞蛾赴火,为何明知是火,依然要赴?”
姜渺下意识道。
“因为舍不下光亮?”
话落,她忽然说不出什么。
十几年亲缘,论不出对错。
眉眉姐坠崖后,楚夫人脱簪入殿请罪,不承认也不否认,无论什么人问什么,她都一句话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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