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白顿时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刚才肯定是眼花了,太子殿下的手是执笔定江山的,哪能用来抱女人的被——
腹诽的话没落,他诡异地发现殿下腿上露出一截被角。 ?
“送俩炭盆过来。”
姜迟没抬头,淡淡吩咐。
俞白诡异地往外看了一眼。
“殿下,您不热吗?”
天都迈进三月了,这么厚的被子搭在身上,还要送俩炭盆?
慈宁宫的太后一把年纪都没这么怕冷吧?
俞白的话刚落,忽然觉得周身气息冷了几个度。
“属下这就去!”
他一个激灵飞奔出去,不到一刻钟就端来俩炭盆。
书房本就不大,摆进来顿时温暖如夏,俞白穿着一身单衣都嫌热,回头一瞧,姜迟冷着脸,原本白皙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被子依旧没被拿走。
真撞鬼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原本只是想看姜迟今儿到底怎么了,可眼往那一瞥,顿时看到了桌上摊开的花花绿绿册子,有点眼熟。
不是在批奏折?
那本书摊在面前,姜迟一边看着,一边落笔往另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俞白忍不住再挪近一步。
“你真想死?”
他顿时一个扑通跪了下去。
一个上午,俞白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里面蒸腾的热,他在心里设想了太子殿下生气的一百零八个原因,还是费解。
伴君如伴虎,未必女人心海底针。
等等,女人心——
“殿下在里面吗?”
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探头问俞白。
*
书房的门被敲开。
姜迟第十三次拿起帕子将额头汗珠擦掉时,听见了俞白的话。
“侧妃娘娘来了。”
“啪——”
手中朱笔丢在了桌案上,姜迟将被子更拥紧,在一片夏意炎炎中冷声。
“让她进——”
“娘娘问您,端阳公主命人传来消息说夫人醒了,她能不能去瞧一瞧,向夫人当面赔个罪。”
屋内死寂地安静了片刻,姜迟啪嗒一声折断了手心的朱笔。
他眼尾泛出一抹红,声音平稳。
“去。”
门外脚步声顿了顿,有人格外欢喜地道了句多谢殿下,而后转身往外去了。
一刻钟、两刻钟,人早走远了,没有丝毫回来的意思,姜迟忽然抬手将被子扔开,脚一蹬把炭盆踢远了。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热气翻涌而来,呛得俞白往后退开几步,还没站稳,面前就没人了。
书房的门大开,生怕里面热烧起来了,俞白连忙跑过去把炭盆端走。
脚下踩着一张被风卷到地上的纸,他捡起一瞧,瞪大了眼。
“烧了炭再盖床被子很过分么?”
“相差两岁她却总嫌我老怎么办?”
*
正是午时,艳阳高照,阿眉疾步往寿安宫去。
那会她才起身换了衣裳往书房来,在门口却撞见了来东宫传信的姜渺的宫女。
宫女说姜渺此刻就在寿安宫,若她想去便去瞧一瞧。
阿眉起初是犹豫的,她不敢再来这,生怕触景生情,却又觉得该为香囊的事朝夫人道个歉。
不管怎样,夫人因着香囊失窃受了刺激,她是该赔礼。
寿安宫内一路畅通无阻,临到门前,她就听见了里面隐约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女儿女儿女儿,是我的我的我的。”
阿眉眼皮一颤。
她其实还没想好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她。
见这个护过她,又被她错误倾注过感情的女人。
“女儿女儿女儿……”
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道门槛外,她却忽然踌躇在此,迟迟迈不出去。只是隔着门扉,听里面一句句的女儿女儿,听得格外认真,站到腿酸麻犹不知觉。
像是窃取一样,偷偷汲取着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眼眶一热,下意识仰起头。
她原本只是想擦一擦眼泪,却在抬头的刹那看到了屏风后,有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温柔又充满好奇的眼睛,如同海洋一般包容宽阔,却纯粹得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狼狈。
刹那,她蓦然偏过头,慌张转身要往外。
“女儿,你来看我啦!”
那道身影蓦地撞开屏风,一把扑进了她怀里。
离开的脚步硬生生被阻拦,一只细腻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不哭不哭,阿娘给你呼呼。”
她抓着她的手,认真踮起脚给她吹眼泪,阿眉眼眶越来越酸涩,僵硬的手都不知往哪放,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我……”
她想说她不是女儿,想说不用对我这么好,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别开脸,成了一句。
“外面风大。”
她不敢再让她多擦一下,她的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半扶着夫人往屋内,一只手被她握着,夫人的掌心很细腻,她有点发抖冒汗,却一点也舍不得松开。
从廊下到里屋只有十八步,走得很快。
一直到夫人坐在床沿,她也没敢抬头。
“夫人,我今日是来与您赔罪的。
您的香囊是从前我的物件,后来掉在了别人那,到了您手上,那天我太急了,将东西拿走使您惊吓着了,物件如今烧了,我拿不出一个原本的给您……”
她语速很快,有一点哽咽。
“如果您真的很喜欢,我重新买——不,我重新做一个,或者……”
或者什么呢?
她忽而说不出。
阿眉仅存的记忆里,那三年里她做错事的时候,比如弄破了衣裳,魏双儿就打骂她,罚她赔钱或者是罚她重做一件,这就是她仅能想到的“补偿。”
可夫人不缺。
金银珠玉她什么都有,而身体多受损一回,却是难偿。
她绞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有点不敢面对接下来夫人的发问。
面前安静了一下,有一道身影下了床,跟她齐肩蹲在那。
阿眉觉得腰间一松,有东西被拽了下来。
她抬起头,是腰带上的一枚璎珞被她拽进了手里。
“这个给我好不好?
唔……我之前你的那个不见了,不见了,这个可以给我吗?”
她披散着头发,一双眼睛笑着望着她,她压根没听懂阿眉在说什么,只是拽着她的璎珞。
“女儿,多来看看我,我都好想你了。
不要哭呀,不要哭……”
她絮絮叨叨给她擦眼泪,和从前她在巴蜀每次做错事时不一样,没有怒骂没有责备。
指腹落在脸颊的温度太烫了,阿眉忽然别开脸。
“夫人,我……我不是……”
“你是。”
她这回却好似听懂了,两只手在她脸颊捏了捏,很认真。
“你就是,女儿。”
第35章
阿眉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匆匆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眼尾,挤出个笑转移话题。
“屋内怎么没宫女,让夫人一个人待在这。”
夫人原本就一直看她,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等你来啊……”
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皱眉。
“唔……她们来的话,会伤害你。”
伤害?
阿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夫人温柔的脸上有一丝凶狠的表情。
“那天……她伤害你……”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是一个往脖子掐的动作,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太后。
昨晚太后掐她,被她看到了。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刹那,她骤然滚动了一下喉咙,嗓子干涩得厉害。
“我推了她,没有人敢说我哦。”
她炫耀似地开口,阿眉望进那双眼,忍不住心里发软。
“嗯……您很厉害。”
“后面她再来我不要见她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阿眉说着,抱着膝盖陪她蹲在地上,阿眉的眼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夫人有一张格外被岁月优待的脸,瞧着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就算如今因为病情脸色格外苍白,也掩不住她的美。
她的眉眼的确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那是阿眉偶尔看过去都会愣神的像,不止脸,更多的是那种骨子里的熟悉和忍不住的亲近。
她听端阳说过,夫人虽然病在这几年,但身体不好却是一直实打实的。
说是早些年前,在生第四个孩子的时候,逢上战乱带着孩子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可惜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有保住,死在了一场病里,夫人郁郁寡欢,此后身体愈差。
她心念一动。
做夫人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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