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样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大多时她只要在殿下正常的时候不惹他,他一向纵容她。
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却对她毫无规矩的越界极有耐心,最多生气的时候也只训她几句,甚至训斥的时候……也没几句认真的意思。
甚至如今,他早就知道她撒谎,他纵容她欺君,也忍耐了她一次次的欺骗。
她身子颤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我……”
“这三年过得慢吗?”
姜迟突然问。
阿眉愣了一下。
何止是慢,苦日子过得度日如年,她又没有记忆,格外吃苦,如今想来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三年就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觉得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如此反复。
他抚上她的发。
“失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
阿眉点头。
“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她再点头。
“你醒来就在巴蜀?”
“对。”
阿眉不知他为何要问这句,却很快点头,答得很肯定。
姜迟阖上眼,将她摁回怀里。
“睡一会吧。”
她脑袋枕在姜迟胸膛,却听到了那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将那些都说出之后,她莫名地竟安心了,仿佛丢下了什么沉沉的负担。
她攥紧他的衣袖,满腔的心慌使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几乎把自己完全送进他怀里。
阿眉脑中嗡嗡地乱着,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受到姜迟将她放回了床上。
门被推开,姜迟走了出去。
天色将亮,寿安宫里的一切被俞白一字不落地禀了过来。
“皇上似乎问了国公两句,但国公什么也没说。”
倒也正常,阿眉殿中那样的反应,建安帝肯定要起疑。
她这张脸摆在这,又有追着夫人认亲,有心之人自然会联想到楚家。
想起楚闻,姜迟眸色微微一暗。
他最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他其实并不希望她记起从前,可她如果淤血清除想起了前尘,他也不会阻拦,这世上没什么比她的身体更重要。
可他做不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再把她送回那个家,把她送离他的身旁。
“吩咐下去,东宫上下不得议论此事,谁在侧妃面前提起太子妃或楚家,尽数杖毙。”
阿眉躺床上,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别人家的姑娘,说古灵精怪也有,端庄温柔也不差,怎么就她这么板正无趣。”
女人挑剔的声音响在院内,接着是那个出现过梦里的男音。
“这样不好?不是你说这样养她的?”
“怎就是我的错了?我又没读过书,书本上教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她就照着什么样长呗,就是不知道这样……”
“怎么?怕眉儿性情太沉把自己闷坏了?”
“不,我怕她这样的话,会不会没有皇子喜欢。”
女人叹了口气,男人又道。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想着怎么将她嫁了?”
“你难道没有?在我跟前装什么?算计生女儿的时候你倒是毫不犹豫,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好话说不过几句,里面又开始尖利地争吵,花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这回似是她站在院外,仿佛从哪刚回来,大门关着,里面的声音一句句飘过来。
“她还没回来?
当时就说了不让她去……可除了这条路,也没攀上贵人们关系的法子了,如今倒好,整天整天地泡在书房,还不如留在家里学点礼仪规矩磨一磨性子,省得抛头露面。”
声音挑剔又嫌弃,这一声落下,阿眉忽然觉得心脏一缩,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把她的日程表再拿出来,寅时起身还是太晚了,一日睡个两个时辰便差不多,晚上回来了,让她早点去站一个时辰,好好磨一磨姿态。”
声音由远及近。
“人还没回来?我出去看看,让她进了门就别待屋里歇着了,去练琴吧,或者练站姿。”
脚步沙沙地走了过来,近了,又近了。
她退后两步,忽然转身奔进了夜色里。
“小姐?您去哪?”
身后不知谁的惊呼,她却一点也没管了。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路,她跑得很快,阿眉只听见一片风声呼啸,连旁边的人和物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她一路奔走着,走了好远好远,最终停在了一个高大的围墙前。
她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墙绿瓦的大院子……又好像是宫殿?
里面隐约传来剑声铮铮,她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句。
“是谁在里面啊……
不管了,我躲一躲……躲一躲。”
黑暗中,她一只脚迈了进去,里面练剑的人猛然停下,有一道略显清朗的少年声音落了下来。
“谁?”
*
阿眉惊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大亮了。
后背被冷汗浸湿,她身子发虚地颤抖着,咳嗽了两声。
“又梦到了……”
直至此刻,她再想起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朝着国公夫人认亲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敢想啊,那么好的家,怎么会是你的。”
她怅然地盯着床帐,看到眼底发涩也没眨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走了进来。
待看到她身形蜷缩着躺在那,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身上连被子都没怎么盖好时,顿时几步走了过去。
要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他看到了阿眉苍白如纸的脸色。
姜迟压下了唇角,默不作声地将被子拥了上去。
“殿下……您快将我捂死了。”
她身子弱,屋内的炭火就没断过,本来就暖和,猛地一床棉被捂了上来,脸上闷得通红。
她从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抗议地去推被子,姜迟皱眉。
“盖好。”
“可是很热。”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又将被子盖了上去,指尖一挑,将她裹进了被子里。
“你瞧着就冷。”
哪里冷了?
阿眉瞪圆了眼,忽然问道。
“殿下,您今年多大?”
姜迟不明所以看她一眼。
“二十二。”
她嘟囔着把自己打了个滚,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看着不像。”
“什么意思?”
姜迟眯眼看她,阿眉眨眨眼。
“夸您年轻呢。”
姜迟不再理会她,伸出长臂牢牢摁住她,又去拽被子。
“不来了不来了,我真的很热!”
阿眉把自个儿缩到角落里,因为闹这一阵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浑身黏糊得不行,她伸手把衣领拽开了些,脚也从被子里伸出来。
白皙的锁骨露出一截,半边衣领都拽开了,通红的小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姜迟皱眉。
“别贪凉,待会让厨子做点红枣粥端来。”
他从旁边拿过罗袜就要去拽阿眉,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外衣。
阿眉瞪圆了眼就要躲,才一从床尾爬走,就被他拽着脚踝拖了回去。
“殿下!!我真的不冷!”
姜迟不语,手托在她后背便感受到了背上冒出的冷汗。
指尖握住她的脚踝,轻巧地把罗袜往上套,阿眉热得脸色发红。
“殿下!您真的是二十二不是三十二吗?!”
哪有年轻人这样的?
顿时,姜迟眯起眼。
手下动作略一重,使阿眉惊呼了一声,忽然觉得身上不热了。
周身气息直直冷了两个度。
姜迟默了片刻,没再把罗袜给她套,长臂一伸单手将她抱起摁回了床上,把被子一卷,扔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殿下?”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往外。
阿眉顿时服软。
“被子还我嘛,我冷着呢殿下。”
姜迟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停下了步子。
阿眉还以为事有转机,连忙笑。
“我就知道殿下最好——”
话没说完,姜迟冷着脸走到了软榻前,将被子拽进手中,抱着出去了。 ?
阿眉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
她脸上又滚烫起来,这回却不是热的。
姜迟面无表情抱着被子越出门槛,步子走得很快,径直进了书房。
俞白站在门口,看见人时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是我们殿下??”
那是他们喜怒无常,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太子殿下?
他手里抱着什么?
“撞鬼了肯定是撞鬼了,我得进去看看要不要找招幡师。”
俞白截了旁边宫女端着的茶,猫进了书房。
姜迟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执笔,衣袖理得一丝不苟,浑身矜贵冷淡的气息彰显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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