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追悔万分,自责的苦海几近将他淹没。若不是自己判断失误,她合该平平安安的,直到乱世结束。
他心急如焚去找上将军文乐,快步过去时险些被碎石绊倒,但根本无暇顾及。
文乐刚用了早食出来,看到他还笑着打招呼:“邺大人早啊。”然后突然就被对方一下子抓住了胳膊,他的手隐隐都在颤抖,文乐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讶异至极。
就听他道:“劳烦支给我一对人马。”
邺良只要想到他的宝贝被人欺负、受到威胁,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心像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从不信鬼神的人,破天荒地祈求上天眷顾,让赵国那边的人马慢些再慢些,让小娥平安来到他身边!
……
赵国,王宫。
大殿之上金砖墁地,歌舞升平。
赵轫斜倚在美人榻上,半枕着胳膊闭眼假寐,“什么叫做没找到人啊?渠县就那么大点地儿,你还找不到?”
伏跪在地的郎中令战战兢兢,“属下失、失职,请王上降罪……”
赵轫轻飘飘地说:“你哪儿是失职,分明是瞎啊。我看你那双眼睛都不必要了。”
“王上恕罪,王上恕罪!”郎中令登时腿就瘫软了,双目恐惧,不住地磕头。
赵轫掀开眼皮瞥了他眼,忽地想到大兄的嘱咐,“罢了,饶你这一次。”
郎中令如蒙大赦,“谢王上谢王上!”
他勾起唇,“不过再也没有下次。”微微俯身过去,“记住,我身边不养废人。”
郎中令咽了咽口水,冷汗立时冒了全身,“是……是。”
赵轫从榻上站起,伸了个懒腰,“难得松快些日子,都怪你们这些人太没用了。”
他走到旁边的铜架上,取下一把六尺长的大刀。
他抵开刀鞘,冷白的光映在脸侧,眸中玩味,“看来这渠县,我还得亲自走一趟。”
……
王家去投奔小儿子,原本是四女二男,外加四个孙子孙女,共计十人,结果从渠县走出来,队伍扩大到二十一人。
郑爱娥要走,庸伯和春爻自然要跟着,郑老头、覃氏要走,几个个儿子媳妇自然要跟着,儿子媳妇要走,两个孩子自然要跟着。
就这种一串连一串,硬是把队伍壮大了。
不过没关系,队伍数量越大,代表能量就越大,遇上同样逃亡的百姓都不带怕的。那些烧杀劫掠的歹徒,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至于郑爱娥,她那天回郑家的时候,也跟大父大母交代过突然获得神力的事情,二老震惊的同时,又表示理解,毕竟他们的乖孙这样懂事这样勇敢,上天眷顾一下怎么了?
有了二老的支持,如今大力在手,郑爱娥只缺一个展示能力的舞台,那些作恶的人最好祈祷,不要不长眼,跑到太岁头上动土。
小处小湖泊,水草丰茂。
董氏挺着肚子跟陶氏出来打水,嘴里念念叨叨:“公公、婆婆非跑出来做什么?小娥要走就让她走好了,非跟着她做什么?她那般大了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更别提身边还跟着两个奴隶伺候。”
公公在渠县当仓啬夫,虽说只是个小吏,可确是难得的实权部门,且在当地扎根多年。在渠县,谁家不买他们郑家的面子?
现在好了,辞呈出来跟着小娥去投奔人家,原来的官职不消几日就会被人占了,放在清闲安逸的日子不过,一大家子苦哈哈地受难受罪。
陶氏打好水起身,睇了眼过去,“你要不想跟着,现在还能回去。刚出门那会儿,二弟说让你回娘家待产,是你非要跟着的。”
陶氏虽不知公公是怎么想的,可他看人看事一向很准,这次她相信,公公这么做,那一定有他这么做的用意。
董氏被呛了下,面上不忿,“你就知道呛我,当长媳了不起了。”又小声嘀咕:“要不是二牛要来,我才不跟着。”
这么说着,她一手托着肚子俯身去打水,打到一半拎不起来,陶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忙接过她的陶罐,“回去找你二牛去,下回打水我不叫你了。”
董氏别别扭扭,“下次我叫他来打。”
两人一道返程,路上被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叫住,他们眼里透出贪婪,在陶氏、董氏身上上下打量,“你们有没有见过十来个从渠县出来的?据说都是郑家人。”
董氏被吓了一跳,陶氏半退一步,但挡在孕妇身前,捏紧了手里的陶罐,拔高音量:“你们堵在我们面前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难民们面面相觑,到底顾及他们家里那么多壮汉,依言散开,讪讪道:“你别急嘛,我们就问问,打听打听。”
陶氏下意识否认:“我们没见过你说的什么郑家人,我们是去投奔亲戚的。”手心起了一圈冷汗,“现在可以走了吧?”
难民们谁也没说话,陶氏就一手拉着董氏,快步往回走。
身后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就说他们不是吧。渠县新来的那队人马要找的是郑家卫家十一口人,而他们有二十一口,数量对不上的。”
“你真信她们的鬼话啊?谁家媳妇挺着大肚子还出来投奔亲戚?这心里肯定有鬼!你们知道悬赏多少钱吗?一百金!就是我们十辈子都花不完。”
“可这是乱世,别的地方又不安生,谁又说得准呢。总不可能所有带着孕妇逃难的,都是郑家人、卫家人吧?人家也没说要找孕妇啊……”
“我看那队人可凶了,一言不合就杀人。”
陶氏听了后边的话,冷汗霎时浸透衣衫,拉着人走得更快,几近小跑了。
渠县来了一对人马重金搜捕他们的踪迹……要是被抓到,会发生什么,陶氏想都不敢想。
先前还觉得侄女婿人好,每回上门都带不少贵重的礼物,他们郑家走大运了,现在想来,董氏不由哭哭啼啼,“真没有一件是白收的……”如果可以,她情愿还回去。
陶氏张了张嘴,也沉默了。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跟着公婆出来了,刚好与对方错开,也算因祸得福。想到这里,陶氏总算松下一口气。
两人回到聚集的地方,和大家说了刚才的情况。
覃氏抚着胸口,“幸好大家都出来了。”
董氏也不说风凉话了,要不是他们家跟着出来,指不定就被那些人捉走了,还不知道有命没命在。
郑爱娥却有点愧疚,“对不起,要不是我……大家也不会身处险境,惹上那么大麻烦。”
这回倒是董氏先开口了,面上几分不自然:“这也不怪你,你出嫁前又不知道你家那个的身份。”
陶氏也说:“小娥别那么想,我们大家伙还靠你护着呢。”
另外,王家那边。
李稻路上见识过郑爱娥的‘本领’,现在已经能够毫无负担喊干娘了,“怎么听着,干娘的夫婿情况不一般啊。”
王秀娟撇嘴,回想那人的模样,“是不一般,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跟人跑了不说,还留一堆烂摊子给妻子。”
“绣花枕头一包草,没用的男人。”她看自个儿儿子都不顺眼了,“滚滚滚,别在我跟前碍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稻:“……”他怎么了他,怎么呼吸都有错了?
李麦听到动静赶紧跑远点,免得被殃及池鱼。
路上有了这么件不开心的事情,大家兴致都不怎么高。怕真被后头那群难民举报,他们特地换了小路走,动静也都放得很轻。
覃氏叫孙女放宽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就当这个死了。等安定下来,大母重新给你找个更好的。”
董氏捧着肚子悄悄过来,支起耳朵偷听,听到这里,忍不住补充:“一定要找个身份清白的。”
覃氏无语瞥了她眼,“……”叫儿子过来,“二牛,把你婆娘弄走。”
等身边终于没碍眼的了,她又对孙女千叮咛万嘱咐,“咱们说好,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惦记你那前夫。”
郑爱娥发懵:“?”怎么臭小子突然就成前夫了……
还不待她反驳,前方忽地响起一道清越明亮的声音。
临丹乱事已经平息,生父叫顾子安回去避难。他兴致缺缺,带着仆人慢悠悠地走,还特地挑了条小路,竟没想到路上就遇到了心心念念的佳人。
顾子安连忙翻身下马,往佳人身边搜寻了下,终于没看到那个病怏怏的、讨厌的、碍眼的身影,阴雨连绵的心,霎时间云开雾散,天光直泻千里。
畅快、澎湃不已。
他笑意盈盈走近,俊秀的眉眼如沐春风,话却不那么中听:“姑娘,你丈夫终于死了吗?”
第92章 男狐狸精
众人直愣愣又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过来,顾子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话。
他清清嗓子,“在下失礼了。还请姑娘勿怪。”又彬彬有礼施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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