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友好开化的大县,也不会贸然放难民进城,更别提渠县这种天然排外的恶县了。


    看到破破烂烂又凶神恶煞的难民,里面的百姓没一个可怜的,全囔囔着要打死他们。


    “可不能放他们进来,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不晓得去旁的县,来咱们这做什么?”


    “还不是看咱们是软柿子好欺负,我看啊,给让这些人知道厉害,否则只会变本加厉!”


    柳子息默默从旁边走过,心说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不仅坑他的钱,还没一个有同情心!


    听说外头难民病得厉害,他秉持着医者仁心,挎着药箱上了城墙,想要请求守城的士兵开门放他出去。


    结果视线往城下一瞥,难民们一个接一个,扑在城门上,面容狰狞扭曲,像发狂的野兽。


    他心尖颤颤。


    守城的亭长认得他,走了过来,“柳大夫您这是做什么?”这姓柳的和仓啬夫家的孙女关系好,结交一下不算坏事。


    说到仓啬夫家的孙女,原先觉得人家被夫婿抛弃,还觉得可怜,后来听说丈夫跑了,人家反而一夜之间坐拥巨额家产,还成了渠县鼎鼎有名的贵妇人,亭长就觉得操蛋。


    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轮上他呢?他实在不想守这个破门了。


    柳子息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地说:“我就上来看看风景,这就走,这就走。”


    亭长看他的行头,迟疑道:“您是想出城门?”


    柳子息忙摆手,疯狂摇头:“不不不,不想。”说着转身跑下去了。外头的难民跟疯子似的,要吃人一般,他不要命了这时候还敢出去?


    渠县的百姓还是很有远见的,就不该让这种人进来。


    亭长莫名其妙摆摆头,握着长戟走了。


    ……


    城郊的难民闹起来,对周围乡里的影响更大,乡里的守卫没有县城严格,有人不法分子冲进来就开始抢东西,有些乡里甚至还跟难民见了血。


    东阳里还好,郑爱娥建议里长组织男丁轮流巡逻,遇到难民都给丢出去了。一旦长久抢不到东西,难民自然会走,只要熬到他们离开就好。


    可她最近有些不安,说不清缘由,就莫名感觉像被什么阴森的东西盯上一样。


    这天,她准备回内城一趟,她大父大母还在里面,得进去看看情况,她准备走后边隐蔽的侧门进去。这回没带人,她一个人遇到闹事的,还更好收拾对方。


    走山林里那条夹道,路上很小心,结果绕过一颗大树,猝不及防与一个人相撞,对方没她底盘稳,顿时被撞到了地上。


    “哎哟!”


    郑爱娥猛地惊了下。


    听到声音,后边又迅速站了几人出来,“什么人!”


    三名女眷去扶地上的老妇人,两名壮汉将郑爱娥拦住,蛮横强壮:“哪来不长眼的东西,敢撞我娘!”


    这几人手里没有兵器,郑爱娥倒是不怕的,但不免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难道是难民进林子了?


    老妇人扶着腰起来,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听,“哪来的黄毛丫头,把老身骨头都给撞散了!还有头好晕好疼啊,怎么着都得赔一篮子鸡蛋!”


    后边四个孩子开心跳起来,口水不听吞咽,“吃鸡蛋,吃鸡蛋!”


    郑爱娥:“……”怎么在荒郊野林还会被讹?


    只不过,她迟疑唤着:“小娟?”


    王秀娟扶着腰的手一顿,狐疑地看了过去,瞪大了双眼,“小娥!”霎时间腰不酸,头也不痛了,精神抖擞地别开几个儿媳妇,跑过去相见。


    “好小娥,可想死我了!”


    郑爱娥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然后又掰开她,严肃:“你为什么要讹我?”


    王秀娟尴尬搓手:“哈哈,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也是出于下策。”又补充道:“其实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只是进不了城,买不到粮食,只能在林间徘徊。”上次他们分别就在内城,王秀娟想去内城找她。


    郑爱娥颔首,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两个壮汉发懵,“娘,这小娘们谁啊?”


    王秀娟气不打一处来,在两个壮汉头上挨个扇了一巴掌,“没大没小的,什么小娘们!这是你们干娘。还不快给我叫人!”


    壮汉僵硬住,俯身盯着矮他们两个头的女子,看起来青春年少,可可爱爱的,但怎么都没满二十吧?


    叫干娘?他们都能当她爹了啊喂!


    王秀娟听不懂儿子的崩溃,只觉得他们不孝,又分别来了两下,“干愣着干嘛?叫人啊。”


    两个壮汉无法,只能捂着头乖乖喊人。


    “干娘。”


    “干娘。”


    突然捡了两个这么大的儿子,郑爱娥有些无所适从,“这……”


    王秀娟拐了拐她,“莫不是你看不上他们,不想认他们不成?”


    郑爱娥立时反驳,“怎么会?”


    王秀娟盯了过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两位……好。我是你们的干娘。”天啊,说出来好羞耻,她囧得面上发烫。


    四个小孩肚子咕咕叫,灰心丧气:“是没有鸡蛋吃了吗?”


    郑爱娥正找不到话题转移呢,“有的有的,你们随我回家去。我叫人烧饭给你们吃。”


    四个小孩高兴极了,围着她蹦蹦跳跳,童音甜滋滋的,“谢谢大母!”


    郑爱娥:“……”并不是那么想当大母。


    带着新出炉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往回走,等到了家门口,郑爱娥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她明明还很年轻,但怎么突然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她沉沉一叹,踏进院子,“庸伯,麻烦烧一锅饭,做几道菜食!”


    庸伯瞅了眼院子,认出其中的老妇人,了然:“欸。”


    春爻听到动静出来,郑爱娥又吩咐她收拾房间和衣服,安置远道而来的客人。


    王秀娟神神秘秘地将她拉进屋里,“小娥我有大事跟你说。”


    “怎么了?”


    王秀娟兴奋极了,“我三子当王了!我就说多生点有用吧,总有一个有出息!你以后也多生几个,最后回报肯定高。”但说完她又想到自己生产不易,痛得死去活来,顿了下,“你还是少生点吧,反正我生了那么多,也是你儿子,你就当自己亲生儿子出息了啊。”


    郑爱娥才得了壮汉儿子,结果猝不及防又成了王的干娘,头脑被一连串的消息砸得晕乎乎的。


    又听王秀娟道:“我这次本来要北上的,特地路过渠县,就是为你接你一起去过好日子!”否则,这渠县她是一辈子都不想来了。


    “啊?”


    “对,咱儿子争气,咱可以一起享清福咯!”


    愕然一瞬,郑爱娥又猛地反应过来,如果她跟着小娟北上,是不是能见到臭小子?心脏砰砰直跳。


    一晃他都走半年了,至今还未捎回一封家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现在又过得好不好呢?


    可是她还有大父大母,她走了,他们肯定会担心难过的……这又该怎么办?


    冷不丁,郑爱娥又突然想起近日莫名的心慌,而且刚刚听到北上的时候,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仿佛,仿佛上天在预示她尽快离开。


    第90章 罗兹有要事


    王秀娟这次来有自己的考量的,一是发达了,接小姐妹一起过去过好日子;二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指不定啥时候就打到渠县了,她儿子手里有兵,好歹有个安全保障。


    既然来了,自然是盼着小姐妹跟自己走的,“小娥,你收拾收拾好东西,咱们过两天就走。”


    郑爱娥扣着手犹豫:“咱们没有进出城的符文……”万一臭小子找了回来,她又走了,那么岂不是刚好错过?


    王秀娟:“都乱世了,哪还有那么精细的东西,咱们都是柔弱少妇,塞些金银给守城的兵卒,就放进去了。”


    又说:“难道你要坐以待毙,只能看着敌人一点点逼近吗?”


    这话点在了郑爱娥那根弦上,她顿时起身,“好。我跟你走。”


    王秀娟笑了,“这就对嘛。”在靠着腰后边的软垫,小娥家多舒服,刚好多休息休息再走。真要出乱子,也不在乎这几天。


    “我马上进城跟大父大母说一声,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啊?


    王秀娟直起身,倒也那么赶。她抬手挽回时,小姐妹已经跑得没影了。


    她噎住,早知道晚点说了,小娥真是急性子。


    郑爱娥顺着小道,绕到城墙后边,守卫认识她给开了门。


    然后七拐八拐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郑家门口,今天运气算好的,大父大母都在,不用她特地追到官署找人。


    覃氏迎上来,“咋啦小娥?莫不是外头那些难民,跑去东阳里闹事了?”


    郑爱娥说不是。


    郑老头听到动静,半屐着草鞋也走了过来。


    外头不好说话,郑爱娥拉着二老去了堂屋,扶着两人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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