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良微微侧身,望向旁边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全都梗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真的厌了他了,正盼着嫁给新任夫君,又哪里会再想和他多说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这样也好,哪怕他去了,她也不会太伤心难过。


    他阖上眸,可脑海中全都是两人过去欢欣吵闹置气的种种,叫他喜叫他狂叫他忧叫他嗔,如何都睡不着,手指捏皱了被褥,陷入更深的回忆。


    郑爱娥悄然回头,望了过去,他已经睡着了。她垂下眼睫,将要说的话咽下,背过了身子。


    一夜无眠。


    天不见亮,邺良便起了,身边的人还在沉睡,他放轻动作换好衣裳,最后看了她眼,便出门了。


    木门小心合拢,郑爱娥缓缓睁开了眼睛,目中清明。


    院门外,黝黑暗沉一片,最适合远行不被发现。


    空中飘起风雪,已入冬了。


    庸伯一手提着握着油灯,一手搂着包袱走了过来,他将包袱系在马儿身上,“公子,此去刀光血影,老奴不在您身边,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嗯。家里有劳你了,庸伯。”


    “老奴就盼着您早些回来,跟夫人好好的。”庸伯忍不住擦擦眼角,补充道:“然后再给家里添个姑娘小子!”


    他涩然,她怕怎么都不会愿意的,只道:“我走后,你只需听夫人的话。不可忤逆,知道吗?”


    庸伯哀戚:“欸。”


    邺良正要转身之际,院里突然跑出个灰暗的人影,他猛然愣住,紧绷的心弦震颤。


    他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郑爱娥站到他面前,道:“我来送送你。”袖间的手焦躁地绞在一起。


    “好。”邺良忍不住笑了下,即便这份情义不含一丝男女之情,他依旧很高兴,只要她能来就好。


    他定定望着她,多么害怕,这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不敢眨眼,想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脑海,融进骨血。


    她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愿夫君此去得偿所愿。”


    他咽下无边的苦意,眼眶发涩,以手施礼:“谢夫人美意,慎之必不相负。”


    天色绀蓝,快要大亮。


    他必须要走了,纵然心间悲恸,还是道:“若真到了那刻,便祝夫人觅得佳婿。”


    郑爱娥瘪着嘴,偏过头没答。怎么会有人一直咒自己死?他真该去治治病,她泪水漫出眼眶,唇瓣颤抖。


    邺良翻身上马。


    “万自珍重!”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咬牙狠抽一鞭,没入风雪深处。


    ……


    林间大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马儿行路艰难,邺良迫不得已停下,将它拴在树下,暂缓和大军汇合的时间。


    附近的小溪还没有封冻,他打了水回来,准备就着面饼裹腹。


    即将与爱侣缘分将尽,她还要转嫁他人,他满腹酸楚,身心崩得很紧,着实没什么胃口。


    他解开包袱拿出面饼,却在旁边碰到有什么硬物,取出一看,原来是有人在他的行囊中,放了一颗圆润饱满的石头。


    上面画的是一个开怀大笑的小娥。


    他忍不住也笑了下,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石头,泪水却夺眶而出。


    原来她心里不是没有他。


    第87章 顶梁柱


    几日过后,东阳里就不太平静了。


    “你们听说没?村尾卫家那个俊小伙跟别的女人跑了!”


    有人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凑了过来,“啊?怎么会呢?他和他夫人的关系可是很好的。”


    “好个啥啊!你是住得不近,我家就在卫家旁边一些,有时候还能听见里头在吵架,准是为那外乡人找小老婆的事!”说完,嘴巴里还叨叨:“这外地来的就是没长眼珠子,放着咱渠县的美娇娘不要,偏去采外头的野花。”


    “对!外来的就没好货,我们卖东西都翻倍卖给他们,把他们逼走,看还怎么嚯嚯咱们渠县的姑娘!”


    有人捣捣她的手肘,“你们可小声点吧,我看卫家那边的大门,这几日就没开过,你可别去刺激人家。唉!都是苦命人。”


    “可不是,那卫家公子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总货色。”说话这人摆摆头,又想不通:“郑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咱们渠县也算响当当的人物,怎么把姑娘嫁给这种人呢?”


    这时,一辆牛车从前边驶进来,上头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众人立时噤声,等牛车消失在视线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怎么说曹操曹操到。”


    “不年不节的,郑公夫人怎么来了?”


    “还能咋地,为孙女婿跑了的事呗。”


    “作孽啊!”


    ……


    牛车在卫家门前停下,覃氏飞快跳下就往里头跑,“小娥,大母的乖孙啊!”


    郑爱娥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与她撞了个满怀,“大母。”


    覃氏紧搂着她,泪水涟涟,“好孩子,你受苦了。”


    郑爱娥感受大母温暖地将她包裹在怀,回抱她,“我不苦。”


    覃氏搂着她的宝贝进屋,边擦拭眼眶,边道:“那大母问你,你家那个可是真走了?”


    郑爱娥按照邺良的嘱咐,点头道:“对,他走了。”


    听到肯定的话,覃氏的泪水又绷不住了,“不长眼的老天竟叫你遇上这种事……”难怪有人说看到他和一个女子共处一室,还把门关了,敢情早就跟外边有了首尾!


    可怜她的小娥啊,生下来还没奶狗大,早早的就没了爹娘,现在竟然又被人抛弃!


    庸伯颇为尴尬,“老夫人您先进去坐坐,歇息一二,老奴为您砌壶茶来。”


    “歇息什么歇息!亏你说得出来,要不是”郑爱娥听到覃氏将矛头对准庸伯,连忙拦住,“好了大母,我真没什么事,我们进去说话。”


    又转头支开庸伯,“劳烦去砌壶茶。”


    “是,夫人。”


    郑爱娥牵着覃氏来到堂室坐下,推开旁边的窗户,外边透亮的光就照了进来,“您看外头的光多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什么光什么暗的。”覃氏怕她不懂,又怕她太懂,把一切都憋在心里。


    几日下来,郑爱娥虽然怅然,可内心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我们的日子本就是这样,每一天都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食物。”


    覃氏默了下,看她面上不似作假,“你真不在意?”


    “没什么好在意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无论愿意与否,都不会发生任何转变。再做多余的事,只会消耗自身。”正好茶来了,郑爱娥亲手给她上茶,“大母你也回去跟大父堂婶堂伯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过得很好。”


    覃氏拿过杯子,怎么都感到几分不对劲,瞅着孙女,这也太冷静太理智了……说的那些话,孙女怎么好像孙女婿啊!


    夭寿啊!


    “小娥你、你别吓我。大母经不起吓……”覃氏觉得她或许是受刺激太深,以至于才变了个样子。


    郑爱娥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笑了一下,“虽然有些难过,但我没事,您不要想多了。”


    她垂下眼睫,“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情。”就算是夫妻,人生并不是只有对方,每个人依旧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路要走。


    臭小子有他的仇恨他的抱负,她尊重并且祝福。


    她也有别的亲人朋友,她的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


    覃氏擦擦眼角,欣慰道:“我的乖孙长大了,长大了。”这样也好,没了那抛弃妻子的混蛋,她的娥依旧好好的。


    覃氏拉住她的手,轻拍着:“那你跟大母回去,你大父眼光不行,这回大母重新给你相看,定给你找个千好万好的如意郎君!”


    “眼前这个,你就当是做了场噩梦,醒来就散了啊。”


    郑爱娥怼着手指,却道:“我不要,也不跟您回去。”这里是她的家,臭小子臭毛病多,可那也是她的臭小子。如果他能回来,她还是要的。


    覃氏:“……”


    她站起叉腰,看着面前这个丫头,越发看不懂了。被人家抛弃,不赶紧找个更好的,还留下做什么?


    郑爱娥不好跟大母解释邺良并没有跟小老婆跑了,要说了真话,反而把人给吓死。毕竟孙女婿去造反和孙女婿跟人跑了,哪个的杀伤力大,她还是知道的。


    她眼珠子转转,拉覃氏重新坐下,说:“卫家的房子,您看好吧?”


    覃氏不明所以,四下扫了扫,卫家现在住的屋子是新起的,通身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还上过漆,比县老爷住的还精细。


    “挺好的。”


    郑爱娥继续说:“卫家的钱财,您看多吗?”


    覃氏不知道卫家的账目详情,但看平时的吃穿用度、待客礼节,家产应是非常雄厚的。


    “挺多的。”但她越发糊涂了,“但这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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