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清楚顾氏嫡系那边,为何干出把嫡子过继旁系的这种荒唐事,但在目前情况下,准备起贺礼更难了。


    这是一门学问,覃氏把二位儿媳和孙女叫到跟前,打算一并教导,又听邺良字写得好,也叫过来整理贺礼单子。


    贺礼单子同样也是一根竹简,记录贺喜的人家,礼品云云,这会儿大家都不怎么富裕,何况还是渠县这样贫困且不受待见的旧赵之地,记不了多少礼物,只是要多费些心思。


    覃氏那边念完要准备的物什,又跟媳妇孙女感慨:“这都多少年了,顾夫人可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不能说守得云开,毕竟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是外头过继来的,过继来的和自己生的总归隔了一层,何况还是那么大一个小子。


    但无论怎么说,秦氏总算熬出头,不用老是惦记子嗣,心头多少能松快松快。


    只是吧,空耗这么多年,秦氏身子也废掉了,周围没有旁人,覃氏觉得很可惜,说:“我前几日随你们公公/大父前去拜见,你们是没见,才三十余岁头发就花白一片,和老妇人站在一处,旁人都分不清老少。”


    在覃氏看来,秦氏太执着于子嗣了,与其自己受累这么多年,还不如早早给夫婿纳小,等妾室生了孩子,抱来养就是,而且自己亲手养大的,怎么都比后头过继来的更体贴不是?


    两个儿媳都有生育,覃氏不担心,等人散去之后,专门叮嘱郑爱娥,“你可不许犯傻!若真到了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情,那必然是保全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孙女婿也在旁边,覃氏当他面这么说,也是叫他跟着多注意点。


    郑爱娥才听了一耳朵,给人送礼的门门道道,脑袋还没转过来,又听大母说了一嘴,脑袋更晕乎乎了。


    只下意识道:“嗯嗯,好的好的。”长辈训话嘛,反正点头就对了。


    覃氏点头,孩子放在心上就成,可一抬头却见这死孩子盯着窗边发呆,这哪是放心上的样子,气得掐她一下,掐得郑爱娥嗷嗷叫,“你这不省心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就不想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叫大母怎么活啊!”


    “知道知道了,大母别掐了别掐了,好痛。”


    邺良瞧了心疼,将妻子护在身后,话里难免对覃氏生出怨言,“大母,小娥虽说瞧着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心里通透明达,什么都清楚的。您别这样对她。”


    郑爱娥躲在他身后,捂住右侧的软肉,不住点头:“就是就是。”不过,她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覃氏无言:“。”你是她大母,还是我是她大母?


    不知道怎么说好,她丢下一句:“你就惯着她吧。”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竟觉得这孙女婿有点受虐倾向在身上。


    坏丫头恶起来无法无天,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覃氏看这两人就觉得糟心,去灶房端了中午要做的菜出来摘,内城划出种地的地方少,郑家没跟乡亲们抢,反正没几个钱,这些都是到外头买的。


    郑爱娥被拘在家里,在院里逛了一圈又一圈,无聊得紧,绕到大母跟前陪她摘菜,她这一来,瘸子没多久也跟来了。


    覃氏觉得两人腻歪,都懒得抬眼,一言不发,摘菜摘菜。


    郑爱娥摘着玩,并不认真,这菜鲜嫩翠绿,一看就很好吃,但她根本不认识,缠着覃氏问东问西。


    邺良从她怀里捞了些过来,帮她一起摘,对比起来他的态度就端正多了,可惜郑爱娥瞟了眼过去,都没吱一声。


    显然不打算搭理他。


    覃氏看着乐呵,和孙女聊天的兴致也提上来了,就是不知怎么,话题七拐八拐又拐到了方才顾府的事情上。


    覃氏活到这把年纪见惯了人世冷暖,感叹道:“那位顾县尉也是个好的,妻子久久不孕,也没有纳妾或是传出他怨怼的心思,在当世,对妻子算得上很是包容了。”


    确实很包容了,不说远的,就拿近的说,鲁县令多大年纪了?妻子给他生过一个儿子,可他后院也还不少人呢,哪怕这样了他还常常念叨,怪家里主母没有做好延绵子嗣的事务,害他子嗣不丰。


    而这世间像鲁县令这样的多如牛毛。


    邺良听了那么多,却不以为然,鲁县令自己处理不好事情,就回家怨怪妻子,好色又没用,没什么好说的;当然他也不觉得顾县尉多么光明磊落,还引以为耻。


    顾县尉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妻子吃药吃得亏空了身子,到了最后不得不过继孩子,能是什么好货色?


    客观来说,不纳妾只能说明他自身不是耽于美色之人。而他没能提前掌控局面,期间叫停或是寻求别的方式方法谋求子嗣,才最终导致妻子身体衰败,这都指向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既想要孩子又疏于承担责任,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至于妻子的身体状况?邺良自己就是男人,他还能不懂?


    世上男人多的是想着妻子死了,再娶续弦的。


    像他和小娥这样真心实意的眷侣,少之又少,微乎其微。


    而他有责任有担当,绝不会叫妻子受苦,对比顾县尉,他显然才是良配。只不过这些话看起来太过自吹自擂,只他和小娥二人知道就好。


    然而听了大母一番话,郑爱娥悠悠道:“顾县尉是挺好的。”不过她觉得顾县尉挺好,不是他不纳妾,而是她刚听大母说他话少,她就喜欢话少的人,臭小子话太多了,还都是些不中听的话,烦,烦得很。


    最烦的时候,想拿胶水给他嘴巴糊起来。


    邺良脸色不好看了,“你觉得他好?”那人只想摘取果实,独自叫妻子承担一切,下流卑劣,这也算好?而他思虑周全,为妻子鞍前马后,小娥为何就是看不到?


    无论是家世样貌,或是人品才能,自己分明远胜于那人!


    郑爱娥双手抱臂,瞥了他眼,偏就说:“我就觉得他好。”起码不会一直缠着她,巴拉巴拉说一堆没用的话。


    他心头像被压了数块石头,憋闷至极,小娥怎么不理解他?她是那么一个大智若愚,通透明晰的人,如何就不能理解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怨怪,掰碎了道理说给她听:“且不说顾县尉年近不惑,单论他的为人就绝非良人,他对妻子疏于关心,若是再有意外,绝对弃妻子于不顾。”


    郑爱娥木然地想,她就说了一句话,他回了一堆,显着他了吧?是不是刻意挑衅她,是不是非跟她过不去?


    她还跟他杠上了,圆溜的眼睛盯他,重复道:“我就觉得人家好。”


    邺良脸色黑如锅底,抿紧唇不说话了。


    郑爱娥挑眉,心头轻快地想:臭小子还想跟我斗?


    覃氏边摘菜边在一旁看大戏,心里头直乐,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


    ……


    午饭过后,郑老头每日上值,中午都有段休息的时候,除开两位媳妇要照看孩子,把其余人都叫来开大会,还是为了‘借粮’那事。


    他自认为没有智慧的头脑,叫了孙女婿出来,继续昨日的谈话。


    原以为邺良还会像昨日那般细细思索,好一会才将决策推到人前,谁料他起身就妙语连珠,精神饱满,表现的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想叫那些富户舍些粮食不难,欲壑难填,只要抓清他们内心最渴求的那一点……即可坐收成果。”


    郑老头简直不信面前之人,就是昨日那个,反反复复品味他的表现,不由感慨:孙女婿昨晚必定思考很久了吧?


    郑老大兀自颔首,怪道父亲看上他,侄女婿对人心的琢磨实在深之又深,简直是他平生仅此一见。


    郑老二心思滑些,心说侄女婿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番能耐,以后还不知如何鱼跃龙门,真叫他家捡到宝了,在渠县这么个小地方,还能钓到大鱼!嘿嘿。


    邺良不在意旁人如何想的,看向旁侧之人,她目光如旧,看不出任何变化,埋头沉思,有些不安,莫非是他方才表现不佳?


    郑老头问:“可那些富户不是傻子,看到粮食进了平民百姓肚里,不得知道自己被骗了?闹着要回粮食?”


    邺良压下心底的郁气,调整好心绪,反问:“借与神明的粮食,他们还敢要回去?”赵人本就崇尚鬼神,难道敢赌此举会不会触怒神明?是一些粮食重要,还是自己家族兴衰重要,自己是有分辨的。


    这是一重保险,还有二重保险,“至于真有胆大之徒闹起来,县里有卫卒,闹事的也能抓起来。”


    此外,他浅淡一笑:“给神明闹落脸色,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可他的合作伙伴呢?也敢和这样一个不敬神明的人做生意?”


    郑老头抚掌称赞,“妙计,果然是妙计!”这样下来,他们前端就能收到粮食,化解渠县的危机,后面交出粮食的富人也不敢闹起来,就算闹起来也有各式手段化解,好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法子,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此刻,郑老头对孙女婿的喜爱到达了顶点,还亲手为他倒了碗水润喉,很是敬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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