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沦为战场,他们渠县虽说隶属平城,但处于边缘地带,少有波及,不过也没怎么讨着好——王上调了平城周围的粮仓驰援战场,还向下增收了百姓的粮食。


    调当然得调,增收当然得增收。可你调完、增收完,百姓怎么办,吃什么?现在才仲夏时节,等谷物成熟都还有两三月呢!


    到时候粮食不够吃,到处都是饥民,就又乱起来了。


    郑老头双手抚着膝盖,愁得慌,他们旧赵这帮人虽说归了大鄢,为大鄢纳粮税、服徭役,好多年了,明年上看着与旁的鄢人无异,可是为什么你只征调旧赵属地的粮食,对我旧赵的百姓不假辞色,对我旧赵苛加税务?


    有时候他真觉得,会不会是王上故意在逼他们反呢?


    苦笑摇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真当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又有什办法呢?


    邺良端坐在侧,定定盯着某处,皱起眉,像在思考什么如何重大的难题,思考不通,眉头皱得更紧,捏起拳头,很是焦躁。


    郑老头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纳罕,孙女婿他一向沉静如水、智慧过人,面前对渠县的问题好像都束手无策了?


    看来渠县的事,真是天大的问题。


    但说出来,大家三言两语探讨一番,说不得会有新的出路呢?


    猝不及防被点名,邺良猛地一愣,回过神,正欲模棱过去,毕竟平城才生了那样的事,他最好是保持低调,免得遭有心人调查和怀疑。


    “小婿不……”


    另一侧的房门被推开,郑爱娥走了出来,视线落在堂室,懒散扫了过来。


    到了嘴边的话,他下意识改了口:“小婿略有拙见。”


    郑爱娥闻言瞥了他眼,又非常冷漠地扭过头。


    他心内骤紧,活像被人死死勒住似的。


    郑老头很高兴,“欸贤婿哪里话,快快请说。”又见郑爱娥的身影,忙叫她坐下,马上就要摆饭了。


    有长辈开口,郑爱娥自然依言过来找个座位,不过要离臭小子最远,只是大堂伯看她来了,连忙让座,他刚才就坐邺良旁边,哪能做拆散小两口的恶人?


    于是,邺良周围明显空出一个位置,大家都看着她,纷纷等她入座。


    邺良垂眸,“民以食为天,若不想渠县生乱,百姓就不能少了粮食。”他睫羽颤颤,将脊背挺得更直,“若想渠县安定,或可向富户‘借粮’。”


    郑爱娥左看看右看看,别的位置要么抵在墙角,不方便进出,要么和二堂伯挨得近,他有汗臭,她才不想跟他坐。


    “可是商人重利,如何叫他们‘借粮’?”


    他视线不经意外旁一扫,烦闷地捏了捏手心,“自是叫他们觉得可以能千万倍偿还的人去借。”


    “哦?”


    他没答了,似在思索,可全身上下的注意都飘向了旁边。


    郑爱娥无奈只能在邺良身侧坐下,刚坐定,对上一张浅笑的脸,白皙隽秀,温文尔雅,是那种世家都少有的贵公子。


    然而她现在看到他就烦,偏过头去。呸,这个死渣男!


    他笑意僵住,眼中透出几缕无措和茫然,自他们交谈两句之后,小娥就突然躲着他了,不肯跟他说话,还不肯靠近他。


    是他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他仔细检索一番,仍旧十分茫然,于是心间更无措了。


    “孙婿?”郑老头见邺良久久没有说话,唤了一声,没注意夫妻俩的眉眼官司。


    邺良回神,应声答:“在。”转而又说,“渠县好巫医,富人尚鬼神。若有时机,您可以加以利用。”


    这就是旧赵旧卫之地的不同了,旧赵自然浪漫,孕育出得天独厚的巫医;旧卫中原腹地,崇尚简朴务实,讲究有序,托举出求真务实的大夫。


    于邺良而言,凡能达成目的,任何事物都可利用,可郑老头不一样,他身为旧赵遗民,心有顾虑。


    办法是好办法,可是假借天意,会触怒神明吧?


    邺良敛眸止声,说到底渠县乃至平城都和他没多大干系,方法他提了,用不用是旁人的事。


    他一向不喜做多余无用的事。


    离他一寸之处,一只娇小细嫩的手正停在那儿,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伸出指头勾住她的,缓缓往上攀援,意图牢牢握住。


    岂料半路被‘啪’一下拍掉,白皙的手霎时红了一片,只得讪讪撤回去。


    邺良垂眸沉思,她是觉得自己太寡薄冷性了?在外头都吝啬做做表面功夫。


    郑老头叹息,“容老夫想想。”不仅是会不会触怒神明,就是要实施这事,也要经过精细的设计布局。


    郑爱娥听她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没听明白,她从不为难自己,不懂就不懂,由着自己干旁的去。


    就是旁边的人不老实,还偷偷摸摸拉她的手,她才懒得搭理他,这个意图自、己、跑、掉、的、衣、服!


    才不跟他玩了,哼。


    很快菜肴轮番盛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郑老头开坛倒酒,又说了好多话,主要是对夫妻俩说的,祝他们劫难过后,必定否极泰来云云。


    只可惜在场的两位主角神思不属,一个比一个愁,都没把心思放在上面。


    ……


    囫囵吃完这一顿,旁边一直有道强烈的视线盯着,郑爱娥面色发囧,根本坐不下去,随意寻了个由头,就跑路了。


    她这一走,必然有人慌了。


    此人甚至来不及跟一众亲戚辞行,杵着拐杖急急慌慌就追出去了。


    “小娥——”


    郑老头收回视线,覃氏收回视线……所有人收回视线。


    饭桌上静默好一会,董氏忍不住说了一嘴:“小两口感情真好。”


    陶氏回忆了会,感慨:“上回见侄女婿,他还是一副冷静端庄的世家公子模样,没想到竟有这般儿女情长的时候。”


    覃氏略有思忖,郑老头不说话,他就不喜欢小年轻这种黏糊糊的劲儿,忙招呼着:“吃菜吃菜。”


    话说院外那头,郑爱娥在前面跑,瘸子在后面追,但显然一条腿的瘸子,是怎么都追不上两条腿的。


    瘸子跑不过,差点摔了。


    郑爱娥也不是铁石心肠,折身去扶瘸子,皱起个小脸,还很生气,“你不能跑就别跑,非跟过来做什么!”


    急促的行走崩疼了痛脚,邺良痛得躬下身,却顾不得这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拽到自己身边。


    “你我夫妻有什么不能直说?”他半抽着气,额间不住冒出冷汗,缓了话音,“若是慎之有何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夫人见谅。”


    郑爱娥扶他去桑树底下坐,那儿有一副石头桌凳,她纠结了半天,终究说:“你还是把伤养好,再说吧。”


    他依言坐下来,却仍扣着她手不松,“慎之望夫人指点迷津。”


    郑爱娥挠挠头,被缠得没法,干脆说:“不喜欢纳妾,不想与人分享丈夫。”


    邺良微惊,旋即道:“小娥你为何会这样想?就是往后我要纳妾,可妾是奴婢,是为繁衍血脉的工具,你贵为宗妇嫡妻,如何将自己与哪些贱妾相提并论?”


    “整个邺氏只有两位主人,便是你我,只有我们才算夫妻伴侣。”


    他恪守礼教,不重欲不好色,暂时也没有纳妾的想法,但他无法保证有朝一日为血脉传承妥协,在家族面前,他也是工具。


    他是邺氏少主是宗祧,是邺氏留于人世唯一的血脉,他对宗族的责任、对亲族的回报便是报仇雪恨,恢复邺氏荣光。


    延续血脉,兴旺人丁,便是其中之一。


    可女子生育不易,每每一回都如过鬼门关,他如何舍得她频频生育,受尽生产前后的苦楚?


    郑爱娥不爱听他的话,抽回自己的手,什么叫纳妾不算分享?在她眼里有名头、沾过碰过,那她的衣服就不干净了,他要子嗣,无论原因如何如何,那都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各自不相干。


    邺良却登时脸色一沉,黑如锅底,“你这是什么话?!”意识到自己话音太过激烈,他尽量压抑躁郁,克制地说:“小娥你不要孩子气,你不能总把和离、分开之类的话拿出来说,这会伤了你我夫妻之间的情分。”


    “你是我的发妻,是邺氏宗妇,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恩在情在义,我不会半点怠慢你,更不会让人欺负你。”


    郑爱娥才不管他,那些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管什么情分不情分,她不开心就不跟他过。


    还有,他叽里咕噜真的好吵,郑爱娥捂住耳朵,干脆不听了。


    邺良一哽,胸口想被什么东西堵住,纵是自己再多的道理,再精绝的逻辑,到了她身上总是行不通。


    他是宗子,也是邺氏唯一幸存的血脉,肩负家族兴旺传承;可小娥是他爱侣,发妻,万万不能割舍之人。


    他该怎么办?


    第63章 顾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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