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舒服。”
他喜欢妻子的亲近,含笑摸摸她圆润的脑袋,垂着眼睑,“睡吧。”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人哄着自己,郑爱娥感觉安心极了,仿佛置身潺潺的溪水中,连聒噪的蝉鸣也不那么讨厌了。
仿佛回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夏天,她和姥姥在小溪边避暑,翠绿的林间拂过清风,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落在浅浅的小溪中,照亮清澈见底的溪水,以及底下颜色各异的小石子。
蝉儿扒在树上吱哇乱叫,她两脚踏进溪水中,捧着一块脆甜的西瓜啃,再一吹风,暑意全消。
吃完了玩累了,她枕着姥姥的膝盖睡觉,姥姥也像这样轻轻拍着她背,一边拿蒲扇给她扇风。
她眉目舒展,忍不住嘟囔:“你好像我姥姥啊……”周身的环境太舒适,她头一沉,睡了过去。
邺良却是彻底清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心下还有几万分震惊,她说什么?姥姥?
他黑着脸,想摇醒怀里作怪的小女子,她倒好,干完坏事拍拍屁股就睡着了。
他胸口却像哽了块石头似的,又沉又闷,不上不下。
缄默半晌,邺良气笑了,他做这么多敢情在她眼里,就是为了做她长辈?
第61章 娘家
昨晚心头憋闷,邺良翻来覆去,硬是挨到天快亮才睡着。
于是,第二天难免就睡过头了。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透过罗帐晕出橙黄的光晕,空气中的尘埃在旋转上升。
他睡意朦胧间,察觉到身上被褥被掀开,似乎有什么温热之物捧起他的脚。
他瞬间睁眼,猛地坐起身。
郑爱娥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伤腿丢出去,“你干嘛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
原来是他的夫人,邺良呼出口气,单手捂着酸胀的头,“怎么不多睡会儿?”不怪他这么问,郑爱娥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
岂料,她哈哈大笑,反取笑他:“太阳都晒屁股了!只有你才睡懒觉。”轻哼一声,似乎终于找回场子。
他手一僵,扭头看向窗外,果然日光明媚。
熟悉的憋屈感又漫上心间,他抿住唇,他因她的话一晚上睡不着,以至于睡过头,结果醒来竟还要被她一阵取笑?
邺良唇角微微下撇,目光幽幽,看向她。
郑爱娥被盯得不自在,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好啦好啦,不说你了。”奇怪,她心虚做什么?
她可是一个再笔直不过的人。
昨日的害怕、忐忑,在一觉之后,被她像垃圾似的倒掉,抓到邺良的小辫子,她像重新找回主场般,拍拍床边,“今日要去大父大母家,快让郑大夫检查检查你的脚。”
“患者注意配合嗷。”
他不答,偏过头去。
郑爱娥轻‘啧’一声,咋还耍小脾气了?这个病人一点都不听话,下次郑大夫拒绝接诊。
她拆开白净的布条,一阵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药是柳子息配的,郑爱娥本还想把病人扔给他,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还说没她的手艺怕给治坏了。
真是太谦虚了,治腿很简单嘛,捏回去,上药,缠布条,等伤腿自己长好就行了。
但人家这么说,郑爱娥还是忍不住窃喜,自己可是经过多方认证的天之骄子!
她握着自己的‘杰作’嘿嘿直笑,这摸摸那捏捏,这腿长得可真好,淤青都散完了,骨头也没错位,活动也正常,这一切多亏伟大的郑大夫!
邺良听那空气中泄出的古怪笑声,右脚上传来密密麻麻的触感,心内臊得慌,他不由重新躺回去,抬手挡住眼。
他的伤腿,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新鲜的玩具。
他脸颊似火烧,发滚发烫,心底说不清的复杂,她怎么这样……罢了,随她去吧。
郑大夫满意颔首,给出结论:“恢复良好。”又拿棉花敷上药,盖到他腿上,再用布条包住药,上夹板固定,最后布条裹啊裹,确定松紧合适,大功告成。
郑大夫告诉患者:“可以跟着你媳妇回娘家,路上没问题。”顿了顿,补充一句,“放心,你媳妇也会照顾好你的。”
邺良哼出一声,斜睨她:“多谢大夫,劳您转告我的妻子,路上要辛苦她了。”
郑大夫放下他的裤管,妥帖放好腿,摆摆手,随口答:“不谢不谢,都是应该的。”
他偏过头,却是一笑。
……
梳洗过后,简单用过饭食,夫妻俩就带着两名仆从出发了。
只是出发的时候有些晚,头顶的太阳晒得很,他们的牛车压在路上慢悠悠,还是敞篷的。
郑爱娥再次体会到了出行不易,还是大大的不易。
汗水从她额际沁出,密密麻麻,怎么擦都止不住,“好想秋天快点到啊。”去年她嫁过来的时候,天气就很好,不冷也不热,做牛车倒没什么感觉。
春爻做她旁边打扇,“再有一刻便入城了,夫人坚持些。”
“嗯嗯。”
春爻瞧她瘪着嘴,愁容满面的样子,不由一笑,加大了扇风的力道,然而这时却感觉后背有一道凉飕飕的注目。
“春爻你说还有多少日才能下雨?”
春爻动作有些僵硬,说:“奴婢不太清楚呢。”其实就算不知道,也能说点猜测,可是她不敢说太多……毕竟主君冷眼太过强烈,她怕将人惹毛了。
夫人喜欢跟仆人多搭话,主君都要在意,她还是女子呢,春爻在多家做过婢子,就没见过哪位主人这么粘妻子。
郑爱娥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没得到答复反而犟上了,转头问庸伯,他年纪大经验足,只是庸伯在驾车听不清楚,她重复好几遍都没用,退而求其次去问邺良。
他脸色不佳,但还是说:“我瞧周围蝉鸣更加焦躁,天气也更沉闷,想来今日就会有一场大雨。”
说的有道理,只是郑爱娥有点开心,又感叹说:“回来又要下雨啊。”他们好几次入城,回来的时候都要下雨,跟这个也太有缘分了吧。
周围安静下来,牛车徐徐前进,隐隐可见前方的城门。
他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娥,你为何不先问我?”
……
今日有娇客到,郑家一大家子早早就起来准备了,大人洒扫的洒扫,备菜的备菜,小孩子则被勒令不准调皮,弄脏衣服或者捣乱,赏一顿巴掌伺候。
谁也不想吃一顿打,知道小堂姐要回来,今天都很乖。
而且小堂姐爱吃,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多好吃的,他们每天都盼着她回来。
郑家住了三代人,可孙辈也只有三个,大房一个八岁的男娃,二房一个五岁的女娃,三房的遗腹子郑爱娥。
郑爱娥亲爹年纪最小,但成亲最早,她也是孙辈当中最早出生的,和另外两个年纪差得大,只不过她性格活泼,轻易就能打入小孩内部,很受他们喜欢。
这不,两个孩子远远看到牛车,就扑腾过来,“小堂姐!”
郑家其他人听到声音,也忙丢下手里的活出来,首当其冲就是覃氏、郑老头,慢些的两位堂婶擦擦手也出来了。
郑老头今天休沐,两位堂伯身上可还有活计,中午只回来吃饭。
覃氏搂着孙女,这段时日长回来一下,但还是硌得慌,“待会儿多吃点。”
陶氏打量二人一圈,忍不住热泪盈眶,“全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董氏比她更敏感伤怀些,落下泪来,“幸好全须全尾回家了。”平城那边在打仗,听说死了不少人,小娥从前虽说总得公婆偏爱,叫她心有芥蒂,可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的情分在,她哪里看得家里人去死?
覃氏受到感染,擦擦眼角,看向孙女又看看孙女婿,“没事,灾祸之后必定否极泰来!”
邺良颔首施礼,“借大母吉言。”
一家子拥簇着进去,邺良这个伤患最受关注,被扎堆问东问西,不少人都好奇他怎么还能活着。
郑爱娥趁机抽身,这种应付亲戚的时刻最难熬了,她不喜欢回答那些奇奇怪怪又重复敏感的话题。
但她逃过了大人的盘问,没逃过小孩的围堵。
二房的女崽瞅着她的肚子,问:“小堂姐,你是不是要生娃娃啦?”
郑爱娥泄气,怎么小孩子都会催生了,她一个头两个大,从袖子里翻出一块饴糖,去堵她的嘴。
“我可没有,别乱说。”
刚应付完这个,旁边又递出一只手,大房的男崽傻嘿嘿笑道,“小堂姐,我也要。”
好吧,一碗水要端平,郑爱娥又扒拉出一颗饴糖给他。
两个小崽子嘴巴包着糖,幸福地眯起眼。
女崽边吃糖,还不忘问:“那小堂姐夫是不是要纳妾了?”话音含含糊糊,分辨不太清楚。
郑爱娥皱眉又挑眉,“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挺多。”居然知道纳妾,是古代的小孩太早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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