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怕郑爱娥死了,失去这么个‘小妹妹’,也怕郑爱娥死了,邺家再将她转手卖掉。


    好在夫人平安无事,就是庸伯罚她,她也没什么怕的了。


    只是,春爻恳求道:“下次您外出也把奴婢带上吧?若有个什么,奴婢也能照顾您。”


    春爻觉得自己虽然见识不多,但也经历过一些弯弯绕绕,更懂人心,如果将她带在旁边,以后遇上旁的事,还能多多提醒夫人。


    郑爱娥有点头疼,有一个臭小子他们已经逃得很艰难了,多一个春爻她肯定保护不过来,不过这种倒霉事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怎么可能来第二次?


    她承诺道:“不会再抛下你了,过几日回内城吃饭,也带你去。”


    春爻浅浅笑开了,忙擦擦眼角,“好。奴婢给您梳头。”夫人肯定又在床上躺过,头发都乱成毛团了。


    她轻轻梳着,还是梳掉了几根发丝,干干枯枯,颜色泛黄,发尾开了好多花,春爻觉得心酸,“奴婢待会请庸管家买些何首乌、侧柏叶回来,给您好好养养发。”


    头皮被一寸寸挠动,郑爱娥舒服地忍不住打小呼噜,闻言眯起眼,欢快地说:“好呀好呀!”


    很快到了午饭时分,郑爱娥出去和大父大母好好吃了顿饭。


    主君和夫人都不宜饮酒,庸伯就没上,但茶水少不了,菜肴更是足足上了八道,都是大菜,香味儿都飘到百米外了。


    他替公子说了些好话,哄得二老喜笑颜开,才退了下去。


    回灶房的路上碰到春爻,她期期艾艾守了好半天的样子。


    庸伯冷淡走过去,“干什么?”这个小婢女愚笨,事儿没办好,还连累公子吃挂落,虽然公子念着夫人喜爱她,不欲计较,可庸伯对她还是很不满。


    春爻磕磕绊绊将来意说清楚。


    给夫人养发?庸伯思考一瞬便应了,“我明日入城一趟。”还可多买些给公子用,公子这段时日受罪了,除去养头发的,还要多置办些营养补品。


    这小婢女也是有心了,难怪夫人对她好,庸伯想想气消了,“之前的事,扣你两月工期便算了了。”


    见她还呆愣着,庸伯手一挥,“行了,进去伺候吧。”


    负手而立,摇头走了。


    她都换过好几个主家了,还这么没眼色。


    ……


    日落月升,暮色渐沉,眨眼又陷入了黑暗,周围只余叽叽喳喳的蝉鸣。


    邺家点着灯,透出窗户留下一片橙黄。


    今天疲惫得很,郑爱娥感觉干了好多事,一边挽着裤管泡脚,一边哈欠连连。


    细嫩的脚底踩在木盆里,感觉脚底有点粗糙,但是摩挲着很舒服,水也热乎乎的,她鼻尖起了层细汗,忍不住翘起脚尖,浮着水玩。


    邺良坐在灯下看书,握着简牍却半天没有翻动,水声哗啦啦,断断续续地响,他的视线不自觉就跟着那水声,从简牍上滑开,落在某一处,雪白细嫩,像新生的藕。


    浇起水,哗啦啦,落在盆中,又像是落在他心上。


    他掌心酥酥麻麻,仿佛还残留着白日被罚的‘疼痛’,喉结滚了滚。


    郑爱娥玩水正玩得不亦乐乎,但是木盆周围一、点、水都没有洒出来,她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然而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嗯?


    她猛地抬头,就撞入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怎样形容这双眼睛呢,温温柔柔的,像春风像春雨,却又叫人感觉到强有力的注目,极有侵略性。


    难道他又想把她吃掉吗?


    郑爱娥汗毛倒竖,上下打量着他,似在评估他的战力。


    片刻后舒了一口气,是她小题大做了。


    没好气道:“干嘛啊?”


    邺良扶着旁边的床榻,坐在她旁边,脸又忍不住红了,想回她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怎么和妻子相处,像他父亲对他母亲,像卫国大夫们对其妻子,可小娥是他妻子,更是他灵魂一半,他的心上之人。


    过往十八年的经历,教他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心思诡谲,如何设计敌人,如何做一位高位者,可从没有哪一项告诉他:该如何与心上人相处?


    郑爱娥鼓起脸,这人怎么还是个闷葫芦啊。


    她摸摸下巴,思忖:“难不成你也想泡脚?”


    他微微愣神,下意识点头,他其实早就洗过脚了,但看着鲜嫩如藕的两只脚,耳尖发烫,也把自己没受伤的脚放了进去。


    他的脚贴着小娥的脚,触及到的肌肤仿佛都在发热发烫,热水一阵一阵翻动,一大一小的脚,在昏黄的灯影下十分相配。


    只是木盆稍小,容纳一双小脚刚刚好,此时放入一只大脚就显得挤了。


    郑爱娥被挤得皱起脸,又来挤又来挤,这个骗子,说好不来挤她的!


    她恼极了,提起秀足在他脚上踩踩踩。这个王八蛋!


    脚背上落下温热的力道,像被云朵轻轻压住,他心尖一颤,整颗心都跟着软了。


    只是妻子动作有些大,他按住她的膝盖,沙哑着说:“小心些,别摔了。”


    第57章 唯一归处


    明月皎洁,撒下一片光晕。


    郑爱娥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今晚时不时就有凉风习习,一点都不热,她浑身干爽,一个美梦接一个美梦。


    这风格外偏爱她,梦中她略一皱眉,就知加大风力,卷走她周身的热气。


    她砸吧嘴,翻了个身,脚一蹬,被子滑到了腰间。


    邺良一边提起被子盖到她胸前,一边手不停扇着蒲扇,没敢靠她太近,确实太热了些。


    直到夜深时分,温度彻底降下来,他才停下,手臂有些酸胀他揉了揉,掀开被子,杵着拐站起身。


    回望身后一眼,他的妻子拥着被子,睡得恬静,他目光跟着柔和下来,只是扫到床尾时皱了眉,那儿探出只白皙细嫩的小脚。


    他走过去,单手把调皮的脚塞回去,动作很小心,然后拿被子轻轻盖住。


    做完一切,他眉目舒展,然而下一瞬,就见那只脚又探了出来。


    皱起眉,塞回去。


    探出来。


    邺良:“……”


    要不是小娥通常雷打不动一觉到天亮,他真怀疑是被捉弄了,无奈叹一声,坐下来将脚塞回去,又摁住被角,阻隔所有通道。


    果然,那脚左右都出不来,就偃旗息鼓安生了。


    他轻微勾唇,徐徐起身出去了。


    殊不知身后,某只白净的小脚又探了出来。


    另一边,庸伯在偏室等候多时,一并来的还有老仆,他深夜前来,戴了顶黑色兜帽。


    听到声音,庸伯搬了张椅子过来。


    老仆率先出列行礼,“启禀公子,鄢国大将骆益去了平城,可平城还是久攻不下,鄢武王那边怕也是知道了。”他缓了会儿,又道:“另外,鲁审已死,平城一路的扫尾都很干净。”


    邺良颔首,缓缓落座,“其他人怎么样?”


    这说的是后续各方的动态,本来叛徒死有余辜,这没什么好说,只是死前的模样过于惨烈。


    庸伯顿了顿,斟酌答:“旧卫那边各贵族受到不少惊吓,倒没生什么事,只是……只是小主上对您的决断颇为不满,囔囔要治罪于您。”


    他面无表情,淡声道:“卫氏靠邺氏才有卫国,没有邺氏,他算什么?”卫国是卫氏的卫国,更是邺氏的卫国。


    他垂下眼睑,徐徐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先王育有不少子嗣,这个不听话,换一个便是。”


    庸伯有些迟疑,若真这么做了,其他旧贵族岂不更忌惮邺氏?这么早与王室翻脸,也与他们最开始预想不符。


    “可这势必……会让其他旧贵族与我们新生嫌隙。”


    “任何嫌隙都可以用利益抹平。”他掀起眼皮,如是说,“我要让他们知道痛,只有尝到痛的滋味,才能看到逾越雷池的下场!“他沉着脸,他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重演。


    老仆垂头,讷讷不作声。


    庸伯心下一梗,公子的手段实在决绝、狠厉了许多,眉间不由升起忧色,掌权者最忌犹豫摇摆,可这样锋利……性子又过于偏激了。


    究竟是怎样的遭遇,才叫他回来变了副模样?


    ……


    郑爱娥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之前下意识往旁边一摸,如果是温热的,那她可以继续睡;如果凉了,那她就该起了。


    上下摸索一圈,凉的。


    她打着哈欠爬起来了,睡眼朦胧给自己穿衣穿鞋。


    昨晚竟然一点不热欸,如果每天晚上都这样凉快就好了。


    她搓了搓眼睛,走出房门,正巧撞见邺良捧着碗在喝药。


    郑爱娥立即精神了,匆匆走上去,“你在喝什么?”


    他停下送碗的动作,还将碗递到她面前,含笑道:“郑大夫看看不就知道了?”


    郑大夫动了动鼻子,好像有参、当归……嗯别的闻不出来了,她才不为难自己,毕竟没经过正统学习,天才也不能凭空知道医药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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