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子姬鸢,皇室血脉, 人品贵重,温良恭俭,深得朕心,镇安王姜禾,年轻有为,国之重臣,忠勇可嘉。今将姬鸢赐予姜禾为平夫,与正夫苏氏并尊,不分大小,共掌内闱。念及苏氏无过,不予降黜,望二人同心同德,共辅王道。钦此。”


    姜禾跪在青石地面上,面上装也要装得喜气洋洋、荣幸之至,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接过圣旨的手还是犹豫了几分。


    赐婚的人选虽在姜禾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自她在南州要了姬鸢的身子,她就没有指望这件事能悄无声息地翻篇,姬鸢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这一天迟早会来,姜禾心里有数。


    只是......两位王夫,在这京城中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况且姬鸢与苏氏兄弟是出了名的不睦,将这两个人搁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是原配正夫,一个是天家平夫,谁也不比谁低一头,这王府里以后可不得闹翻了天,姜禾想想都头大。


    姜禾将圣旨收好,谢了恩,还有些出神,她的兄长姜泽已经客客气气打点赏赐,送走了传旨的内官和随行人员。


    姜泽面露担忧地看着妹妹,他不是无知内眷,这内官深夜传旨,本就不寻常,这道圣旨的内容又如此......可以预见,明日天一亮,这消息传入京城各府之中,又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姜氏与姬氏联姻,镇安王聘公子,这不算新鲜事,往上数就有姜泽双亲的例子,老镇安王的正夫就是当今天子的亲兄弟,这也并非个例。


    但姬鸢毕竟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天子独子身份之尊贵,远超寻常宗室,况且皇帝又突然在楚王一派倒下的这样的关头赐婚,实在让人难以不去思虑这其中的深意。


    姜禾还在认真计算着如今的局势,既然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就该好好在此基础上为以后打算,且不得不说,聘了姬鸢,好处当然是有很多的,最突出的就是姜氏一族与皇室的联系将更加紧密。这道圣旨,是皇帝的恩赏,也是捆绑。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皇帝陛下向她释放的积极信号?至少说明,在皇帝眼里,她还有用。


    而这场赐婚带来的不确定影响,首先就是苏家。苏子瑾只是苏家三房男,到底不是生脉,当初皇帝将苏子瑾赐婚给姜禾,本就是看中了苏家是妥妥的皇帝亲信,也不想让王府与苏家走得太近,所以才选了一个苏家次脉的男儿。


    这层姻亲关系本就脆弱,如今姜禾再另聘一位身份如此尊贵的正夫,扶他与苏子瑾平起平坐,无疑就是在打苏子瑾的脸,也是在打苏家的脸。如果姜禾处理不当,苏家甚至会就此与她离心,甚至结下仇怨。


    这让姜禾有些头疼,但还不是让她最头疼的,姜禾最担心的是太子。


    如意的存在,是姜禾曾与太子交好的证明,姜禾将太子夫的义弟留在王府,虽然暂时没有给他正式的名分,但也是一种表态,京城里明眼的人都知道,如意是镇安王与太子之间的一条纽带。


    可这和睦友善的局面都得益于从前她与太子从前有共同的政敌,她们二人也算是互利互惠。


    而现在,姜禾最担心的局面发生了,楚王倒下了,皇帝定然需要一个新的“楚王”,一个能够与太子抗衡、维持朝堂平衡的人。


    原本她只要像从前一样,在背后旁观着一切,坐山观虎斗,做那得利的渔翁,可看皇帝的打算,似乎是有将姜禾推到人前的意思。毕竟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旁人不清楚,恐怕却瞒不过皇帝。


    可她异姓王的身份本就惹眼,如果说从前的楚王是姬氏皇室宗亲,是皇帝的过继子,她尚有一争之力,而姜禾一旦做了太子新的磨刀石,被用来维持朝堂上新的平衡,最终迎接她的必然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要么造反。


    老实说,这都不是姜禾希望的,她不想走上这条路,她是有些贪恋权势,但如今盛世安稳,她不打算玩火自焚。


    担忧的同时,姜禾心底还是觉得古怪,如果皇帝做的是这个打算,那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放弃楚王这个成熟的棋子,而扶持自己。楚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用来制衡太子再合适不过。而自己呢,在这方面,她的实用性于皇帝而言定不如楚王。


    那么皇帝纵容太子和姜禾斗倒楚王,亲手打破这份平衡,再将姬鸢下赘,来扶持新的平衡,在姜禾看来就是明显的多此一举,姜禾实在不明白,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又究竟在计划什么。


    还是说,她遗漏了什么......


    皇帝是如何想的,恐怕只有皇室核心的成员清楚,但这其中却不包括太子。


    姬明在东宫听到赐婚的风声时,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练字,这些年她的性子被磨得愈发平稳,即使她的政敌楚王倒下了,她也不骄不躁,依旧沉着冷静。


    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姬明手中的笔还是停顿了一下,来报信的宫人察觉殿下面色不佳,不敢说话,最终还是太子夫出面,同样保持着安静,悄然将下人支走,自己也一同退下,留姬明一个人在书房里思虑。


    姬明同样也不明白,母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她以为母皇这次终于站在了她这边,以为斗倒楚王是母皇默许的,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终于稳如泰山。


    可这道圣旨一下,姬明忽然不自信了,她与姜禾一样,不希望再多出一位“楚王”,但皇帝不仅是她的母亲,还是她的君生,姬明也同样看不透天子的心思。


    而在赐婚事件中,最有优势的是身处皇城后宫中的姬鸢,他身为皇帝唯一的亲生子嗣,又身处后宫毫无威胁,几乎不被任何人防备。


    他能够接触到太多太子接触不到的信息,这也是曾经楚王要屈尊拉拢他的原因,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些后宫之人,暗流涌动之下,秘密总是藏在日常的缝隙之中。


    姬鸢心里的那个猜想一直令他惴惴不安,回到京城后,他心里就只剩下了两件事,证实他究竟是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一子”,以及让母皇为他赐婚。


    关键时刻,姬鸢凭借着多年在后宫的生存手段和细腻的心思,倒真发觉了许多从前未曾注意的蛛丝马迹,父后悄悄新做的幼童衣裳,母皇突然大变的口味,以及太医院过于勤勉的“平安脉”......太多细碎的线索拼在一起,姬鸢心里终于明朗起来。


    姬鸢没有向外人声张,他再不聪明,他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当朝还有一位太子的情况下,这个消息一旦泄露,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从未向此刻这般果断过,直接无视了从前盟友楚王的求救,他很清楚,一旦母皇诞下真正的儿子,这京城就真要变天了。


    那时候楚王算什么?太子又算什么?姬鸢太了解他的母亲,没有人能阻碍他这位还未降生的妹妹的天命之路,母亲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对此,姬鸢喜闻乐见,结盟的过继子,哪比得上自己的亲妹妹关系亲厚?


    这个发现,这个筹码令姬鸢眼前豁然开朗,他终于学聪明了,他突然发现,他现在不再需要楚王或太子了,他自己就能说服母皇成全他与姜姐姐。


    姬鸢带着这个秘密,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筹码,连夜跪在了他的母亲案前。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姬珩坐在上首闭目养神,而姬鸢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这是一个机会,但也的确冒险,他只能赌。


    他将所有猜测和利弊和盘托出,包括他已经失了身子,这种时候,他不敢隐瞒分毫。最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求母皇为儿臣赐婚!”


    姬珩终于睁开眼,她看向面前叩拜的大男儿,她的目光中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打量,她在审视这个男儿,审视他的勇气、他的心思、他的价值。


    她倒不担心姬鸢敢乱说打乱她的计划,这于她而言只是一些不影响大局的小意外、小插曲罢了。


    最终,一切都化为皇帝口中的一口叹息,可惜了。


    姬鸢想得没错,姬珩希望她的孩子以后的路都能顺顺当当的,她会为她铺平所有道路,扫清所有障碍。镇安王府,南州军,太子,要么成为她的孩子脚下的路,要么成为她的孩子手中之刃。


    姬珩的声音威严而平淡,语气中没有多余的波澜,为此事作出最后的结论,“准了。”


    于是,一道赐婚的圣旨落下,摆在姜禾和所有人面前。


    姬鸢自然满心欢喜,他的心愿终于达成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王府,成为姜姐姐的夫郎,成为王府的男生人。他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谢过母亲恩典才兴奋离去。


    可欢喜过后,姬鸢却又不禁担心起来,若是姜姐姐还在生他的气,那可怎么办呢?不管了,先婚后爱的桥段现代人喜欢,在古代一定也行得通吧,姬鸢勉强安慰着自己。


    但坐以待毙也是不行的,姬鸢绞尽脑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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