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安慰起自己,辛柏比他身体更弱,暑热之症明显也比他更严重,大王先照顾他,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但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沈云卿只能不断警醒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现在穿着男装,扮作王府一个普通的下人,他有什么资格期待大王的垂怜?不,就算他如今是以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跪在这里,结局也是一样的。
辛柏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房,却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得到大王的宠爱、她的焦急、她的怀抱、她的心疼,这些都是他沈云卿没有的,也不配有的。
沈云卿面色潮红,他艰难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极度的缺水和疲惫之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姜禾去而复返,重新向他奔来......
他眨了眨眼,却发现一切都只是他心生幻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发癫的姬鸢,沈云卿轻轻“呵”了一声,他在笑姬鸢竹篮打水一场空,费尽心机爬上了大王的床榻,转眼就把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他也在笑自己,笑自己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大王会多看他一眼,以为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够藏得住,他多么善于伪装,骗过了别人,却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姜禾抱着辛柏在前面跑,秦朗带着王府的人跟在后面追,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冯府搅得人仰马翻,热闹极了。
没过多久,冯府人人都知道了,打京城来的千尊玉贵的公子殿下气量小,竟和王府一个小小的通房过不去,还狠心将人罚得晕死了过去。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冯府的每一个角落。
姜禾将人直接抱到了冯府家医处,二话不说就开始驱逐闲杂人等,“出去!都给本王出去!”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冯家的仆役,那些人被她吓得一激灵,连忙鱼贯而出。
冯家的医者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上前替辛柏诊脉,确认是中了暑热,而要缓解症状,首先就要替这位晕过去的病人降温,但降温最快的法子嘛......要用凉布巾擦拭全身,尤其是额头、腋下、颈部这些发汗的地方。
只是......冯家医者犯了难,她一个大女人,要怎么替一个小男郎擦拭全身呢?尤其还要碰触那些个私密的地方,若这小男郎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儿,也就罢了,乡野之间没那么讲究,可看这位王上对他的那个宝贝劲儿,这让她很难办啊,
姜禾见医者半天不作为,气不打一处来,中暑严重了发展成热射病可是要命的,这医者怎么还磨磨蹭蹭的?她刚要开口催促,脑子里灵光一闪,也是在这里待得久了,姜禾竟然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原来医者是顾忌着女男大防呢。
“有男......”姜禾默认男医生肯定是没有了,想问“有男护士吗”,一时却不知道护士在古代怎么称呼,男药童?医男?
不等姜禾说完,冯家医者显然也是遇见过不少这种情况了,一下子就明白了姜禾在问什么。她摇摇头,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坦然,“这个没有,医家自古以来都是女子,男儿家多不方便,也没人愿意学。”
姜禾哽住了,贞洁?还是性命?她的目光在辛柏潮红的脸上和医者为难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她心一狠,伸手拽住了医者的衣袖,语气决然,“本王免你无罪,你不必有所顾忌,救人要紧!”
医者面上露出些稀奇的表情,感叹于这位王上倒是位用情至深之人,她也没别的顾虑,于是点头应下。
说办就办,姜禾伸手就去解辛柏的衣服,动作急切,而医者是个妥帖之人,这种时候还是很有风范地别过了头,没有直视男子体肤。
也就在这时,可能是室内的温度降下来了,也可能是姜禾的手上动作大重,辛柏幽幽转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方才也听见了姜禾与医者对话的只言片语。
再一偏头,辛柏看见一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大骇,猛地清醒过来,捂着衣服就直往姜禾身后躲藏。
姜禾愣了一下,她先是高兴,高兴于辛柏能醒过来,说明问题不大,但紧接着,又有些微恼,气他忌医讳疾、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但看在他身体不适的份上,姜禾放软了轻声道,“听话,身子要紧,先让医者替你治病,旁的以后再说。”
可辛柏死活就是不依,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攥紧着衣领。真要他被别的女人看了摸了去,那还不如就让他这么死了呢,没了清白,他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有脸再留在王府侍奉主人?辛柏摆出了宁死不屈的架势,“主人不要!这么活着,还不如让小白死了算了。”
姜禾一时真拿辛柏没招,是又气又心疼,而一直背过身子,只当什么都听不见的医者也算是久经沙场,路过过无数个宠夫现场了。她处理起这种事情来经验老道,乐呵呵地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之法,“大王,其实还有个法子,草民来说,您自己动手就是。”
这个主意好,辛柏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里的泪光都亮了几分,终于听话地松开了衣领,乖乖躺好,接受救治。之后的过程也不算复杂,姜禾对于这种实用的急救手段,学得很是上心。
不一会儿,辛柏的情况明显有所好转,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下去,经历过暑热疲累与惊惧,如今终于安下心来,在姜禾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禾松了一口气,医者也松了一口气。姜禾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粒,递给医者,语气诚恳,“多谢您了,我还有一仆人,他也中了暑热,劳烦您再辛苦跑一趟。”
医者意外得了赏,自无不应,收拾了药箱,跟着姜禾指的方向就去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冯瑞得了风声,也赶了过来。
一般来说,一个内院的通房,说好听了是半个主子,说难听了也不过还是个下人。冯瑞本就关注着姜禾的一举一动,如今听闻她竟为了个低贱通房与堂堂天家公子不睦,这等稀奇事,她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确认真假。
姜禾连演都不用演,脸上的担忧和后怕绝非作假。冯瑞提起公子姬鸢时,姜禾脸色更是冷然,提都不愿意提他。
冯瑞的心思当下就绕了一圈,原先她还担心,公子姬鸢的私心可能会影响楚王殿下的大业。如今看来,这镇安王倒是对他无意,竟还会为了一个低贱通房,哦,还是个长得丑的通房,舍弃一国公子这样的助力,倒真和传闻中一般不堪大用,分不清轻重。
两个人假模假样地再客套了几句,你来我往,笑意都不达眼底。姜禾趁机作出被扫了兴致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提出要告辞归京,不耐再与这位天家公子同游。
冯瑞自然要挽留,推辞了几个回合后,姜禾将启程的时间定在了明日。冯瑞无奈般应下,转身离去时,二人嘴角的笑意都淡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屼明」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和光同尘」姐妹的营养液~
第72章 借宿桥头
姜禾从未打过这么顺风顺水的仗, 从南州军出来时,她还在盘算着要用什么借口向冯瑞辞行才不显得刻意,没想到姬鸢这惊天一闹, 倒是顺理成章地让她作别告辞, 返程回京,就是可怜了倒霉的辛柏和沈云卿。
来时那么些人,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么些人, 除了身体虚弱仍需修养、占了姜禾的豪华大马车的辛柏得到了特殊关照之外, 姜禾受松柏的托付,还带上了她的哥哥, 那个差点被配了冥|婚的新夫。
说起松柏的这位哥哥, 姜禾也是无奈, 他的性子倒执拗,秦朗明明已经派人将他妥善安置在了南州城内, 找了处清静的宅子, 留了银两和使唤的仆役,让他享清福、过安生日子。可他偏偏非要回一趟他的老家桥头村, 将那位孙伯一起接到城里来颐养天年。他还振振有词地说,此前是那来梅心机深沉, 他爹也是听了来梅的挑唆, 才会作出这般糊涂事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爹一个人留在村子里孤苦无依。
姜禾本不想多管闲事, 她这一趟南州之行,情况本就复杂, 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但恰好顺路,又不好辜负了松柏这个小小的请求, 人家可是帮了她那么大的忙,罢了,捎带一程就捎带一程吧,反正也不差这点车马。
更何况,姜禾也正好缺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她原本就没打算启程后极速回京,那样太反常、太刻意。她的计划是派无相楼的人秘密将风遂的那篇奏报加急送回京城,而她自己则慢慢悠悠地闲逛着回去,继续装她的出游。
她得算着时间,尽力撇清与此事的关系,降低嫌疑。这封奏报也不能由她递给皇帝陛下,她只需将这封密奏递到太子跟前,那位与楚王势同水火的太子殿下,自会给冯家安排一整套丝滑的小连招,姜禾对太子的斗争能力很有信心,证据在她手里绝对优于在自己手里,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一趟出来,实在是所获甚多。老镇安王之死的真相虽还未完全浮出水面,但至少已经摸到了线索,南州军那边有了风遂这条线,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总体来说,姜禾对这一趟的收获很满意,她靠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身的摇晃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上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