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好熟悉的话术。姜禾打量着春香阁的这位管事,他面色铁青,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不会跟仁善坊的人上的是同一家培训班吧?姜禾半开玩笑地问,“怎么?难不成你也是楚王的人?”
眼见管事老凫整个人猛地顿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姜禾有些不可思议地无语,不是吧,还真是啊。
既然已经撕破脸到这份上,管事便再顾不上表面上的恭敬。他见贵客们陆陆续续从房中出来看热闹,有许多人裹着外衫倚在栏杆上探出脑袋窃窃私语,便借此机会给姜禾施压,他提高了声量,“既不曾有人报案,您便无权搜查此处!”
姜禾挑眉,这她熟啊,想拿程序正义压她?不好意思,找错人了。
姜禾气定神闲地抱臂,靠在廊柱上颇有些懒洋洋,“谁说本王是官府的人?我今夜就是一个纨绔小儿,还就看你这春香阁不顺眼了。来人啊,通通给我砸了!”
侍卫们闻言,动作更加无所顾忌,作势快要将春香阁的土都翻一遍。
动静越闹越大,姜禾却心无顾忌。先不说造成的这点损失她赔得起,就说那管事虽然敢在她面前狐假虎威,但楚王家大业大,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老凫和她翻脸?
再者,堂堂亲王竟是京中有名青楼楚馆的背后东家,传出去没有格调不说,更容易引人猜疑其用心。姜禾手中有无相楼,她心里很清楚歌舞酒肆这种地方本就是最大的情报来源地。她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客人中瞅见几个熟人,有户部的官吏,有禁军的将士,还有一位她曾在圣母殿见过......这些人在醉酒之际、床榻之间,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从前这些都不是问题,可春香阁属于楚王的事一旦暴露出去,她便必定会遭受东宫派的攻讦,弹劾她别有用心、探听朝臣、收买人心。
姜禾打的主意清楚,却没想到搜查得出的结果着实有些偏离了她的预料。装神弄鬼的机关、人偶没有找到,却意外寻着了别的东西。
两位侍卫几乎同时来向姜禾禀报,神色都有些异样。
“大王,属下在楼内某位倌人的卧房里搜查到了大量私密衣物,用一个木箱子装着,藏在衣柜底层的夹层下面。属下粗略清点,应当就是先前楼中丢失的那些。”
“大王,属下在前厅发现了密道。”另一个侍卫补充道,“瞧着似乎通往地下,入口十分隐蔽,还请您过去查看。”
春香阁已经被姜禾封锁,是谁偷盗都跑不了了,姜禾自然对密道更感兴趣。
她跟着来到前厅,密道的入口已被王府侍卫们层层围住。那入口的位置的确令人意外,正在前厅正中央那个造型奇特的雨幕鸟笼转盘之下。
这个转盘上雕刻着繁复的花鸟纹样,平日里随着乐声缓缓转动,鸟笼升空,雨幕垂下,上下皆有美色,可以说是春香阁的招牌。
此刻侍卫们已经摸索出了机关,这个转盘可以用人力推动,顺时针推动时,鸟笼正常升空旋转;若逆时针用力,雨幕舞台下便会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地面缓缓现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设计之精巧,令人叹服。
密道里漆黑一片,里头未点一盏灯,寒气夹杂着湿气从下方涌上来。姜禾接过侍卫递来的火把,率先迈步,几名侍卫跟着她鱼贯而入。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湿滑,应该是平日雨幕运作时沁下来的水。姜禾越往下走,越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长久不洗澡的汗酸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还有些许腐烂的气息,在不透风的地下室熏得人几欲干呕。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姜禾推开门,火把的光亮照进去——
当姜禾和陪她下来的侍卫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愣在原地,半晌无人出声。
雕梁画栋的春香阁底下,竟是一座地牢。
地牢不小,被粗重的铁栅栏隔成许多个隔间,每个隔间只能堪堪允许一个人半躺,倒和地上空中鸟笼的设计是一个思路。
墙壁上还挂着镣铐、皮鞭、烙铁等刑具,有的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空气里那股恶臭更加浓烈了。
再往里走,火把的光芒映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孔。
听到有人下来,这些被关着的人大多神情麻木,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无知无觉,对外界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有极少数看上去还很年轻的,身上虽有用刑后的伤痕,却还对外界有所感知。
其中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男郎,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他的头发蓬乱,脸颊凹陷,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看清了来人并非阁内之人,最初的惊惧褪去,几乎是向外嵌在囚栏上,枯瘦的手指穿过缝隙,用力向外伸抓,他声音嘶哑,只能发出单音节,“救,救......回......”
有他带头,一时间整座地牢都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手伸出囚牢,想拽住意外闯入这里的这些陌生人,他们唯一的希望。
这些人里有的还能说出完整的呼救,有的已经只能发出嘶哑的吼叫。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瘦骨嶙峋、肤色惨白、形同恶鬼。火把的光在他们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上去格外骇人。
此间此景,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姜禾攥紧了手中的火把,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声。她拒绝了随侍的关心,努力直起身,尽力清晰地下达指令,“请大夫,报官。”
......
户部和大理寺很快来了人,户部的官员已去核查地下被囚男子们的身份,一个个登记造册,询问姓名籍贯。
好巧不巧,今夜当值、倒霉撞上这桩大案的又是姚福侠姚大人。姚大人眉头紧锁,与姜禾在廊下通了气,姜禾将前因后果给她大致讲了一遍。姚大人的面色便更加严肃,一言不发,连鼻子都没捂就再次下去帮忙了。
姜禾看着姚大人的背影,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原以为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只需要走进科学,却不想竟牵扯出一桩私设牢狱、囚禁虐待的大案。
天已经微微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姜禾不敢想,等这里的事传出去,要在京中激起多大的风浪。
姜禾还是觉得有些恶心,坐在室外的台阶上透气。她想起侍卫刚才禀告的另一个发现,这才有空问秦朗:“偷窃之人是谁?”
秦朗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主子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躬身答道,“回大王......是花郎。”
秦朗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这也是在刚才的搜查过程中发现的。秦典军是个粗人,办事却向来细心,她将名册翻到记有花郎的那一页才递给姜禾。
姜禾皱着眉头看完,心道原来如此。
见姜禾沉默,秦朗不解,试探着出声询问,“属下这就去把人带过来,听候您审问。”
“不用了。”姜禾抬起头,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明而冷静的眼睛。
“我要见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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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喉结布失窃end
秦典军语塞一瞬, 表情也有些奇怪,她斟酌着词句,“额......元小姐她好像在忙。”
忙什么?姜禾疑惑, 元术不是在雅间照看花郎和丹桂吗。
直到看到元术本人, 姜禾才明白秦朗刚才的反应为何那么古怪。
被女人扇巴掌的时候,首先是耳膜破裂,丧失对这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会发现脸颊疼得发烫, 半扇脸红肿不堪......以及紧随其后的下一巴掌。
姜禾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抡圆了膀子扇人巴掌的元术, 和被抽得惨叫都叫不出来的春香阁管事老凫钱叔。
意料之外, 也在情理之中, 姜禾清楚,地牢的案子和春香阁的管事定然脱不了干系, 至于元术......
“元术, 我们谈谈。”
听到熟悉的声音,元术没有扭头也认出了来人, 她扇人的动作停住一瞬,而后继续蓄力打完了这一巴掌, 又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满意后这才回头看向姜禾, “怎么啦, 苗姐。”
二人来到了无人处,姜禾令秦朗退下。
而后姜禾面色复杂地看向元术, “你的目的都达成了吗?”
元术永远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纨绔模样,她闻言后有些懵地摸着自己的后脖颈,“苗姐,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姜禾没有陪她继续演下去的想法,她单刀直入,“今夜并非没有人出去过,唯一一个离开过这春香阁的人就是你,不是吗?”姜禾原本一直好奇那幕后之人是如何做到装神弄鬼还能了无痕迹的,现下才真正弄清楚其中的关窍。
见元术沉默,姜禾接着补充道,“除了我与秦朗,整个春香阁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又清楚侍卫布局,能避开所有人让‘鬼’露面惊吓丹桂的人,也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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