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出来了,苏子煜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院正中再假装折返过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苏子煜站在阳光下,面上的表情渐渐恢复到平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见过各位叔伯。哥,你出来了。”


    暖阁的门打开,几位叔伯们鱼贯而出,苏子瑾跟在后头,“今天天气也不热啊,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苏子煜闻言有些慌乱,“许是我一路小跑过来,出了些汗。”


    苏子煜向来讨长辈喜欢,一位小叔笑着嗔怪他,“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毛毛躁躁的,你兄长如今己经出赘,我看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听说你大伯伯近日就在为你选看人家......”


    苏子煜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外界长辈们的谈论。苏子瑾在一旁静观不语,没有戳破他。两兄弟遥遥相望,各怀心事。


    长辈们走了,还是苏子瑾先回过神来,再看了弟弟一眼,先开了口,“等久了吧?”


    “没,啊不我刚到,不久......”苏子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眼神却不太敢与兄长对视。


    苏子瑾也不在意,跟着苏子煜往他的曦和院去。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雨廊,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苏子煜走在前面几步,步子比平时快些,像是在逃避什么。苏子瑾在后头慢慢跟着,目光落在弟弟的背影上,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阴翳。


    苏子煜最爱花团锦簇,他的院落中独置了一座小花厅,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二人来到花厅,下人们上了茶点便识趣退下,今日小厨房准备的是紫苏饮子。


    苏子煜正面着花厅的琉璃窗,天光余晖落在他那张明媚的脸上,“哥,王上她,她对你好吗?”她喜欢你吗......


    被花影遮蔽的苏子瑾看向弟弟,苏子煜有些无措,“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这双生的两兄弟,大苏和善内敛,小苏张扬气盛,现在因为同一个人一个人,张扬的变得胆怯,和善的变得阴郁。


    许久之后,苏子瑾平静道,“挺好的。”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寂静......


    苏子煜率先败下阵来,他心怀愧疚,又暗藏不甘,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折磨着他,他对不起兄长,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去看看席面备好了吗,姨母说不准会和镇安王在书房用晚膳......”苏子煜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大婚前他们想得太简单了,身份的改变让二人的关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苏子煜不知道如何面对兄长,起身要走。


    苏子瑾看弟弟的背影,指尖微颤,最终握紧了衣袖,语气却稀松平常般随意,“行了,也不嫌累得慌,过来坐下歇歇、吃点东西吧,那些杂事自有下人操心。”


    或许是心虚,苏子煜几乎是言听计从,条件反射般重新坐下,“哦哦,好。”


    苏子瑾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递过一碗紫苏饮。今日的紫苏饮紫红浓郁,有着葡萄酒般的诱人光泽。苏子煜方才在廊下等着听到了许多,正莫名觉得有些燥热,端起来一饮而尽。


    苏子瑾眼睁睁看着弟弟喝完......


    他的手边同样有一碗,苏子瑾垂眸看着水面,他与自己的倒影对视,而后垂眸掩下了自己的神色。


    哐当——


    冰碗碎了一地,紫红色的液体溅起,在苏子瑾浅云色的衣衫上留下大片红色污迹。


    “哥你没事吧!”苏子煜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冰碗差点也脱了手,连忙过来关心兄长。


    苏子瑾猛地抬头,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腕。


    苏子煜吃痛,眉头微蹙,他抬起头来对上兄长的目光,却看到那双平日里温和含笑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哥?”苏子煜突然觉得兄长有些陌生。


    苏子瑾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视线,“无碍。”苏子瑾松开手,声音也恢复了平静,不动声色道,“只是衣裳脏了。”


    苏子煜低头看了看兄长的衣裳,那片红色的污迹着实不小,浅云色的料子被染得不成样子,“先在我这换一身衣裳吧。”他们身量一致,这的确是最妥当的办法。


    苏子瑾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不。”他说,“你去我的辛夷院,帮我拿一身新的来。”


    知道自己的要求奇怪、舍近求远,苏子瑾补充道,“我去王府前刚做了几身衣裳,还未穿过,这次回来想顺便带过去。”


    苏子煜心中还是奇怪,家里和王府都不缺那几件衣服,大约兄长是想家了吧,苏子煜心中触动。


    苏子煜就要去,兄长却再次叫住了他,“等等,你的外衫也脏了,先换一身吧,别冲撞了长辈。”


    苏子煜一看身上还真是,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应该是靠近兄长查看时沾上的,但看见了污迹就再难以忽视,他是个很讲究外在装扮的人。


    “我记得去年送给过你一件远山蓝的外衫,却不曾见你穿过。”苏子瑾没有抬头,淡淡开口道。


    苏子煜挠了挠头,他平日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确实很少穿浅色,但今日兄长回门,于是他便听话去换了来。


    等他再从内室出来,那件远山蓝的衣裳己经穿在身上,很合身。那颜色衬得苏子煜面容白皙,眉目间那股张扬的锐气被压下去几分,平添了些许清隽沉静的气质。


    只是苏子煜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衣领,他身上的这件衣服和兄长弄脏的那件颜色相近,一为浅云,一为远山蓝,都是素淡清雅的色调,打眼一看,实在相近。


    两个人站在一起,衣着相近,身量相仿,容貌又生得一模一样,即使是认识的人,恐怕也难以分清哪个是大苏,哪个是小苏。


    苏子煜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又在期盼什么。


    苏子瑾看清了他的神色,将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压了下去。


    “去吧。”他闭上眼,眼睫颤动。


    第33章 狂风骤雨


    雨势越来越大, 苏子煜心中郁郁,便没有让下人陪侍。他穿过重重连廊,身旁两侧虽挂着雨帘, 却还是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衣袍, 衣服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的身形,粘腻又羞人。


    明明下了雨,他却没有感觉到凉爽, 只觉得有无尽的潮湿与闷热, 不免心浮气躁,头也昏昏沉沉的。


    苏子煜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扯了扯喉结布, 却没有多想, 只以为是今日心有所思,或是淋了雨有些发热, 只想着快点完成兄长的嘱托, 好早些回内室解开脖颈的布料透透气。


    兄长的辛夷院中,狂风暴雨并未怜惜脆弱的琼英, 与玉兰幽香阵阵一同到来的,是仿若檀郎褪尽, 蕊柱独立。


    兄长出赘后, 辛夷院一直空置, 只偶尔有仆役前来这里打扫。此时屋内没有点烛火, 苏子煜也未起疑,摸着黑进去, 才刚打开火折子,便被吓了一跳。


    “啊,大王, 您怎么......”


    竟是姜禾,她一个人沉默地独坐在黑暗里,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之人。


    “为什么?”姜禾心中有太多疑问,为什么一直不告诉她,原来当日救她落水之人就是他。为什么要让她现在才知道,自己想找的人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还成了自己的正夫?


    还好现在还不算太晚,姜禾心中更多的是欣喜。她有些情切地握住了夫郎如玉般的皓腕,还未使多大的劲,便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暧昧的红印。


    苏子煜被拿住,便还没来得引燃蜡烛,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映照着二人的脸。


    姜禾眉眼锐利,目光沉沉地向他压过来,像猎食者盯住了感兴趣的猎物,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容拒绝、势在必得。


    而苏子煜则截然相反,他眼神慌乱,长睫在烛光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茫然的无措。


    从未有过的肌肤相贴,和未敢吐露的仰慕亲近,让他的心跳得太快,说不上来的躁意涌起,身体突然的变化让他更加惊慌失措。


    他转身就想要落荒而逃。


    姜禾一直没有松开手,稍微使劲一把拽回了他,让他不得不再次近距离面对她。


    二人贴得更近了。姜禾能感受到他逐渐粗重的呼吸,看到他泛红的眼尾,那模样和大婚那晚真像。


    忆起往事,姜禾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命运兜兜转转,早已安排好了,是谁的人,最终都会到谁身边去。


    至于男人那些细微的异常和挣扎,直接被她忽略了,她只当他是害羞,反倒更添了几分情趣,让她起了兴致。


    苏子煜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或者大声呼喊,可他的心在燃烧,身体也在燃烧......


    姜禾依旧没有松开对他的禁锢,环手将他拥得更紧,表情却更加温柔。她慢慢靠近他,唇吻缱绻,竟是甜饮的滋味,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半调笑道,“你好香啊......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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