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闭眼,极力抑制颤抖的声线,“收拾好了就下去罢,这事就别告诉太上皇了,我不过是失手打碎了镜子。”
春日宴上,兰轩瞧见裴文希,又惊又喜。当年太上皇不许裴文希进宫,兰轩只敢出宫去见她,没曾想过竟能在宫墙内遇上她。
他目光时不时落在裴文希身上,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莲纹缠枝衫裙,发髻简单,钗环素净,淡极生艳。
裴文希得知施筠要见她,允她入宫,那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而后又蹦出当年仁明殿里的情形。
宴会上她不苟言笑,只静静地饮酒。
兰轩看出她面色不虞,便遣了内侍跟她说悄悄话。裴文希看了他一眼,旋即跟着内侍出去。
内侍引她到殿外,裴文希下颚紧绷,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袖口。
“文希妹妹!”兰轩借口身子不适,从席上脱身。
裴文希乍一听见他声音,心头一惊,抿唇生涩的笑,“你唤我出来是有话说么?”
兰轩面带微笑,温声询问她的近况,他们有半月未见了。
裴文希敷衍了几句,她见兰轩身边无内侍跟着,眸光一转,便笑盈盈地说,“闻说是太后娘娘允我进宫的,你带我去见太后娘娘吧。”
语罢,她眸光迅速别开,垂眸看被月光映得发亮的地砖。
宫道两侧的灯烛微弱,一抬眼是望不到头的。
这一刹那,裴文希心头怅惘,忆起韩令仪在她面前又哭又笑,那时她的心就像这宫道,空洞见不到底。
慧灵姑姑告诉她,她娘是被谢家人害死的,这一切跟兰轩脱不了干系。
倘若兰轩没有自作主张的让她娘进宫,她娘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因为兰轩。被送出宫的那天,宫道也是这么长,这么黑。
裴文希紧了紧袖口,余光扫到兰轩的衣袂。只要他死了,也算为娘报仇,太上皇会很痛苦,太后也会痛。
“对不起,兰轩哥哥。”裴文希心下一狠,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刺进他的胸膛。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宫道。
兰轩没躲开,他受了裴文希那一刀,血浸染明黄衣衫,他拧着眉,紧紧捂着伤口。
撕裂的疼痛传遍全身,尽管如此,他仍旧温柔地安抚惶恐不安的裴文希,擦去裴文希眼角的泪。
“没事的,没关系。”兰轩眸中带泪,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从仁明殿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文希,真的没关系,是我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也很难过...对不对。”他气息渐次微弱,跌跪在地。
裴文希甩开带血的匕首,声泪俱下,她掩面摇摇头,泪珠滚滚,“慧灵姑姑说,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给娘报仇。我做梦...都忘不了。”
宫道那头,谢长溪带着内侍赶来,他本是想看兰轩因何而病,却不想在这里看到这幕。
谢长溪目力极佳,又闻到血腥味,旋即阔步而来,抱起兰轩,眸光森冷幽寒,“裴家也是活够了,到底是流着韩家的血,当初也不该留你。”
闻声,侍卫架起裴文希,将她带到暗室里。
兰轩想为她说情,只他身上太疼,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兰轩被刺杀的事很快传到延福宫,施筠着急忙慌地赶到福宁殿,她满目担忧,轻轻揭开他胸前的伤口,血肉淋漓,刺得施筠双眸通红,
谢长溪这会不在福宁殿,想来是去问罪裴桢。
施筠默默守在兰轩身边,泪也流尽了。
兰轩醒时,惊动神经紧绷的施筠,她揉了揉酸肿的眼角,温声问:“好些了没,还疼吗?”
看着母亲急切忧心的目光,兰轩悄然垂眸,咬了咬牙,强撑起身子,“母后,我有事求你。”
施筠扶起他,疑道:“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为你去。”
兰轩知道利用娘亲的爱很可耻,可他没有办法了,太上皇一定会杀了裴文希泄恨,但他不想裴文希死。
其实是他欠裴文希的,他能为她做的事太少。太上皇从未真正将权利下放,他名为皇帝,朝政却不由他做主。
他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皇帝,他说的话不是圣旨。
福宁殿一片死寂,施筠屏退众人,再次关切的问他:“兰轩,你想要什么?”
“娘亲或许不知道,六岁那年我随爹上汴京,爹让我提剑走过宣德门,不许我哭,要我见人就杀。这几年我用功读书,只为早日掌权,可是爹根本不让。”兰轩顿了顿,下榻跪在施筠面前。
“我要娶她,我要娶裴文希为妻,请母后成全。”
第60章 如月之恒
当年再见谢长溪,施筠没想过再逃,为了兰轩她觉得可以忍。左右能等到兰轩掌权的那一日,直至如今,她才明白谢长溪不会让兰轩真正掌权。
只谢长溪在一日,权利便不会下放。
如此下去,谢长溪会逼疯兰轩,也会逼疯她。谢长溪瞒得太好了,这么多年,宣德门的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过。
从前,她只是以为谢长溪想用兰轩锁住她,为了锁住她,至少应该善待兰轩,爱护兰轩。
她知道的只有宣德门这件事,那她不知道的呢,谢长溪究竟让兰轩做过多少这样的事。
“对不起兰轩,是娘亲不好。娘亲,这就...这就为你求你爹。”施筠心口一窒,泪水涟涟。
都是她的错,不该轻信谢长溪。他就是个疯子,疯到不在乎亲儿子的死活。
兰轩眼眶通红,叩谢施筠。施筠支手撑着榻,费劲气力起身,问内侍谢长溪在哪儿。
她一路走回延福宫,宫灯明灭,一眼望不到头,哪里是尽头。施筠从寝殿里翻出当初自刎的匕首,她真想杀了谢长溪,想杀了他。
走到如今这步,都是被他逼的。可是谢长溪死了,兰轩如今也无法掌控朝廷,没有人能护着他。
是夜,明月高悬。
施筠在延福宫备了酒菜,静静等着谢长溪来用饭。不多时,谢长溪一身玄衣,踏月而归,面沉如水,一双眸子乌黑深沉。
他远远瞧见施筠在殿门前等他,他上前牵过她手,弯唇轻笑:“筠娘,外头冷,何必在此等我。”
延福宫外的梨花簌簌,乍一看像雪。
施筠盯得出神,好半晌才跟着谢长溪进殿,她近来神思不属,总爱盯着物件出神。
“放了裴文希罢,本也是我让她进宫的,”施筠轻声说着,眸光藏不住哀戚,语调却分外平静,“兰轩喜欢她,你若杀了她,往后父子不睦,也不是好事。”
谢长溪不会懂什么是爱恨,施筠清楚兰轩的本性,他与谢长溪不同,他敬爱裴文希,不会用权势相逼,若不是万不得已。
兰轩不会这样求她。
谢长溪大抵猜到她的意图,扫了眼满桌佳肴,冷哼一声,“你就是为了她说情?你可知道她险些杀了兰轩?”
言外之意,裴文希死有余辜,若不是她刺偏了,今日该悲痛的就是他们二人。
当初,他格外开恩留韩令仪一命,韩令仪不感恩,她女儿也不感恩,反倒要杀了他儿子。
“有人要杀你儿子,你难道一点不心疼?”他质问她,又忆起什么,淡声讽了一句,“从前兰轩性子软糯,皆是你教出来的。”
言及此处,施筠拍案起身,面带愠色,“谢长溪!你把兰轩逼成什么样子了,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他是人啊!不是你我博弈的棋子。”
语罢,施筠心头大恸,掩面痛哭,袖中匕首倏然滑落。
哐当一声。
谢长溪眸中寒光闪过,猜到她想做什么,这么多年维持的平衡,终是在今日打破。
他眼睫轻颤,忆起夷门山上,她翩然赴死的模样。
“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留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演累了,不想再继续了。”施筠瞥了眼匕首,好似无关紧要。
她淡淡道:“我也想通了,没必要再做挣扎,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细细算来,已经有十八年之久,十八年啊,太久了。
“你退位吧,我愿意和你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只过一夫一妻的生活,你也不要再拘着兰轩。”她怕他不信,复又轻言细语地说,“我是真心的,我余生只和你过,绝不生二心。”
谢长溪双眼微眯,审视施筠的眼角眉梢,他阅人无数,纵使对施筠总摸不准。
只是,如今施筠没有骗他的必要,这些年,他最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他竟不敢轻易去取,越美好的东西,越易碎。
施筠惯会哄他,倘若是骗他的呢。
谢长溪心下揣度施筠,思忖间,已想清了前因后果。她这么是为了施箨,不管她是为了谁,她终究是肯了。
谢长溪心心念念十八年,恩怨痴缠,也终有了结的一日,这一切都多亏了兰轩,真是他的好孩子。
见施筠退了一步,他也不便为难,“一时间,兰轩掌不了权。我答应你,待兰轩真正掌权那日,我与你隐退,不问世事,如今我可以居宫外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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