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令仪又何尝不是,一双丹凤眼淬了毒一般地看他,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下,碎尸万段。


    事已至此,她从没想过活着走出仁明殿,腰腹被踹得生疼。


    韩令仪眸光坚决,勾唇冷笑,什么株连九族,谢长溪不会傻到杀裴桢,至于她的女儿,裴桢一定会保全的。


    “爹娘,女儿不孝!”韩令仪仰头嘶喊一声,目光迅速锚定那根艳红粗大的梁柱。


    语毕,她一头碰死在宫柱上。


    韩令仪磕破额头,倒在血泊里,染红了素衣。血腥味铺面而来,引得施筠胃里一阵恶心,她眼眶湿润,尚有些不可置信。


    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韩令仪死了,死得惨烈悲壮。施筠推开谢长溪,别开头掩唇痛哭。


    世上情义向来两全,韩令仪强撑着活到如今,想必是极痛苦的。她不敢深想,韩令仪是靠恨活到现在。


    她必须依靠恨才能活着,可她明明知道杀不了谢长溪的。


    施筠心绪纷乱,紧咬薄唇,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娘——!”裴文希扬声大喊。


    仁明殿的灯烛那样亮,亮得她看清娘流了多少血,看清娘眼底的怨恨伤痛。她娘不要她了,她没有娘了。


    裴文希跑到韩令仪跟前,匍匐在地,她伸手摸了摸流血的额角,眼泪滚滚落下。


    “娘,你流了好多的血,娘你不要文希了。”裴文希悲痛欲绝,眸光看向立在殿外不知所措的兰轩。


    她再一转头,便瞧见冷眼旁观的谢长溪以及低声啜泣的施筠。


    施筠头一回见到裴文希,那双眼睛很像韩令仪,一个母亲竟舍得抛弃自己的孩子。


    “文希?”她想上前安抚哄她。


    一个小姑娘亲眼看见母亲死在面前,这太残忍。


    只施筠还未上前,便听谢长溪冷沉的声音,“把她送出宫去,无诏令裴文希日后不得进宫。”


    施筠微怔,疑道:“她还小!你这样吓他做什么。”


    谢长溪对施筠的话充耳不闻,反手叩住她的手腕往殿外走,殿前她见着兰轩像木偶一样呆着,眸光空洞虚幻。


    “兰轩,兰轩你也瞧见了吗,别怕,娘亲今晚哄你睡好不好。”施筠挣开谢长溪的手,“兰轩你跟娘亲说句话,你怎么了?”


    兰轩耳边一阵嗡鸣,他不知道施筠唇瓣开合在说什么,方才他和裴文希都看见了,看见一身素衣的女人碰死在宫柱上。


    而那个女人是裴文希的娘。


    施筠本想去牵兰轩的手,兰轩却面无表情地甩开她,一个人往殿外走,没入宫道。


    谢长溪扶起施筠,命内侍跟了上去,他见施筠惶恐不安,温声抚慰,“筠娘,这不怪你,与你没有干系。”


    施筠鼻尖酸涩,泪眼迷离,她抬眸看他,心头酸胀,“当然不怪我,怪你啊!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不是吗?”


    “你知道什么!韩家人本就该死,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仁慈,你觉得我应该大度?我应该放过韩家?”他眸中怒意横生,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筠娘居然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当年谢凝玉死的时候,韩家又放过她了吗。


    谢长溪捏着她的肩,眸光将她锁死,恨恨道:“你同情旁人,却从不体谅我一二分,这就残忍了?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施筠勾唇冷笑,多日积攒的怨气恨意喷薄而出:“我凭什么要体谅你!我凭什么!要体谅你?谢长溪,你就是什么大善人吗,全天下只你最委屈吗?”


    疾风乍起,吹落殿外枯枝败叶。细密悲痛的哭声自殿内传出,裴文希依旧守在韩玲身边,她索取躺在温热的鲜血旁,还像是在母亲的怀里。


    施筠余光瞥见这幕,长舒口气,淡声道:“我不想和你吵,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你确实需要静一静,来人,将太后送到延福宫。”谢长溪被施筠那番话气得不轻。


    言外之意,还是他在强她,他所做的一切难不成都是无用功。


    延福宫的榻上,施筠辗转难眠,她一闭眼便会看见韩令仪含恨的目光,看见仁明殿满地的鲜血。


    一连几日,她都在做这个噩梦,梦里谢长溪还杀了好多人,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裴宅。


    裴桢得空便陪在裴文希左右,兰轩时常跟着裴桢出宫,朝堂上的政务由谢长溪把关,兰轩其实什么也不用管。


    裴文希许久没说过话了,她只呆呆的坐在慧灵身边,她知道慧灵在哭,也知道兰轩在外头陪她,可是她喉咙发出声音,一句话说不出。


    她好想娘,好想好想。


    慧灵轻轻搂着裴文希,低声道:“都是因为谢家的人,韩家落得如此下场都怪谢家的人。文希,你要记着,若有机会,一定要报仇雪恨。”


    裴文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没有娘了,只剩慧灵姑姑了。


    —


    施筠那场噩梦一做便是五年,这五年里谢长溪每日都回来看他,以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跟她说话,就好似仁明殿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对谁都好。


    “兰轩近来如何?我许久不见他了。”施筠淡声问他。


    谢长溪眉眼温柔,眸中汪着一池春水,他面带微笑,喂她吃了一颗梅子,“他学得很快,比我当年更有天分,也兴许是裴桢教导有功。”


    自仁明殿那事之后,她和兰轩的话更少了,兰轩亦不像从前那般缠着她。平日他课业重,极少来见她。


    施筠心里比谁都明白,兰轩其实不想见她。


    如今兰轩年岁渐长,往后他们母子见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渐行渐远,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去。


    “过几日便是春日宴,从前你称病不出,这两年你身子大好,你可想去?”谢长溪轻言细语地问她。


    施筠像个瓷人,有时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总之不会轻易地主动提及什么。


    施筠愿意这样同他演夫妻和睦这出戏,他便陪她,倘若能演一辈子,又怎么不算真的。


    谢长溪眸中笑意愈深,“筠娘,你可是有顾虑?”


    施筠摇摇头,忆起仁明殿里的那个小姑娘,便道:“其实没什么有趣的,不过我想见见裴文希,不知她如何了。”


    谢长溪明白施筠记挂着那孩子,索性顺水推舟,买她一个开心,“你想见她,那便解了她入宫的禁令,只是筠娘,你又如何哄我开心呢?”


    施筠还能不明白他,他给她一颗甜枣,她必要舍身取义。


    “我这话说得轻巧,筠娘可要做给我看看。”语罢,他一把揽过施筠,将人圈在怀里,低头吻她。


    施筠回应他,按照他想要的回应,这么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谢长溪轻咬她耳垂,他垂眸能瞥见她动情的容色。


    只是动情,身体上的情动。施筠可以骗他,他甘愿被骗,只是他还是希望她有真心,一丝真心。


    他贪恋她的温柔小意,她待旁人总有十成十的善意,柔韧美好。这世上不会有人不爱这样的她,可她的心里好似装不下他。


    施筠明明在吻他,谢长溪却垂泪,吞下腥咸的眼泪要她跟他一起品尝。


    “筠娘,为何这样倔,你为何不肯回头看看我?”他问她,一遍又一遍地问。


    施筠不语,只吻他。


    谢长溪在意她的回答,可她不想回答,她对谢长溪不是没有真心,江陵城外她甘愿为他赴死,可是谢长溪辜负了她的真心。


    前后十八年,她早生华发,郁结于心,什么爱不爱,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为了兰轩。


    —


    春日宴,桃红柳绿,繁花挤在一处争奇斗艳。


    施筠想了许久,她还是不去宴会,外头越热闹,她的心就越冷。鎏金铜镜前,她指尖拔了一根白发,她脸上尚未有细纹,但她今年已三十二岁了。


    岁月流逝,容颜也有衰退的迹象。她从前向死而生的心气亦被打磨,有一两个瞬间,她竟觉得如此一生亦没什么不好。


    只这念头一出,施筠便恨自己,竟然想要一辈子做掌中雀。


    镜子里的人笑靥如花,满头珠翠,她笑笑,“有什么不好的,不用为生计发愁,再说也逃不掉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哪儿都会被捉回来,何必折腾呢。”


    施筠眸光微动,黛眉深蹙。她没有说话,是镜子里的人在说话,那不是她,不是她。


    那是谁!


    镜子里的脸跟她一模一样,唇瓣一张一合,笑得太妩媚妖娆。


    施筠怒从心起,一把推开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连带那面铜镜亦被摔碎。


    殿里的响动,引得内侍忐忑不安。


    阖宫皆知太后脾性最好,极少发火,如今却摔东西,砸盒子。施筠头脑昏沉,眼前恍惚一瞬,待她再回过神,就见满殿的人都跪下。


    每个人都在发颤,神情惶恐害怕,而他们只是因为她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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