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她的心终于有了破绽。
“筠娘,你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想你想到发疯,我怨恨自己没能锁住你。我们已经有了兰轩,你且为了他想想,嫁给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筠娘,我们别再这样了好吗。”谢长溪伏在她胸口,侧耳听她剧烈起伏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很快,是因为他才跳得这么快。谢长溪明白,他不能那样做,尽管他想她想得发疯,恨不能即刻融为一体。
谢长溪扶起施筠,让她靠在榻边,指尖的血痕在她眼角点了点,“筠娘,你别哭,我给你弹琵琶好不好?”
施筠满目疑惑,也不知他要闹哪样,如今她只能静观其变。她觉着谢长溪变了,至于何处变了,她却说不上来。
依照他往日的性子,势必要先做了她,而后又是恩威并施,总之他有的是法子逼她就范。
谢长溪从床榻边取了新的琵琶,那是一柄通体乌沉的老琵琶,浑然一色,暗光浮动。
他拨了一下弦,那声音像是从旧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空阔的、被岁月盘过的涩意。
不多时,拨弦,挑、勾、抹、拂,指法成熟,那首小星星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
施筠心脏顿疼,她无法接受,这首曲子是谢长溪弹出来的。琵琶,她许久不碰琵琶,杭州的宅子里,有一柄她心爱的琵琶,但她从来不弹,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害怕,害怕一碰琵琶就想起从前肆意张扬的模样,那时候她不需要处心积虑,只需要弹奏一曲就有人为她鼓掌,她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小女孩。
为什么这首曲子会是谢长溪弹给她听,琵琶声凄凄切切,拨乱心弦。直至如今,她方才明白,那是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过得太久,就像梦一样,她究竟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谢长溪跪坐在地,抬眼去看施筠泪流满面,眼尾通红,眸光一片死寂,思绪不知飘往何处。
这首曲子,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施筠动摇的东西。世上有三种东西能让施筠动摇,兰轩、人命、这首曲子。
“筠娘,你恨我的。从今往后,我愿意赎罪,愿意听你差遣。”他一面拨弦,一面以卑微可怜的神态开口,“我知自己有错在先,强要你做妾,烧了你的铺子,圈禁你,逼得你无路可去。桩桩件件皆是我的不对,我该问问你,听你一言。”
十三年的恩怨情仇,竟比他在朝堂上唾面自干,虚与委蛇更为难受。他明白施筠想听这些话,亦知道她在意这些话,在意他肯不肯认错。
认错不过嘴上说说,他的筠娘又怎么肯忍心罚他。
谢长溪这番话说得轻松,落在施筠身上却是实打实的伤痛。前后十几年,难道她不累吗,曾几何时,她也想一了百了,活着有甚趣味。
向死而生的心气不会再有,她太累了,若要再筹谋,再逃,又要从何处开始筹谋。
她不信谢长溪的认错,不过是另一种叫她妥协的手段。兰轩会成为她唯一的软肋,谢长溪不是个在意孩子的人,他发起疯来,一怒之下想杀了兰轩亦不是不可能。
施筠扭动身子,发出呜咽声,谢长溪恍若未闻,只一个劲地认错。
谢长溪曲调越发激昂,小星星的温和平静渐次激烈昂扬,已听不出原曲。施筠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摸索白绸系上的结。
良久,她摸到白绸结,费劲地扯了下来,这才结了束缚。旋即,又扯下口里的布条。
“谢长溪,你既然要认错,怎么不这里跪上七个时辰?要我听你弹七个时辰的曲多没意思,莫不是你以为你的技艺价值千金?”施筠动了动酸涩的腮帮子,冷声道,“你若真心觉得对不起我,就不该在这里装模做样。兰轩在哪儿?我要带他回家。”
谢长溪挑断琴弦,猝然抬眸,仰头看逆光的施筠,他虽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却知道必然是不情愿的。
施筠可以觉得他这招无用,可他得演下去,演到施筠觉得他是真的认错了。
攻心为上策。
“筠娘,你若非要如此,我便在这儿跪上七个时辰,若能抵消你的痛苦倒也罢了。但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你见兰轩。”他跪坐在地,不紧不慢地说。
施筠勾唇冷笑,这是不想跪,又想叫她原谅他,什么好事都占尽了。
“随你,反正你也从未觉得自个儿做错过什么。谢大人愿意如何就如何,恕不奉陪。”她抬步往门口去。
乍一开门,清风拂来,房内白绸飘逸,身后穿来诡异的动静。
施筠回头见是谢长溪丢开琵琶站起身来,心下冷笑,再一回神,她眼前赫然立着一道黑影。
“夫人。”鹤木拱手,轻声唤了句。
施筠停在门前,眸光微动,温声问:“铃香可还好?”
“劳夫人记挂,娘子一切安好。”语罢,鹤木垂首,眼中带起几分羞赧之色。
“那便好。”施筠笑笑,抬步出去,似想起什么,又折回身,“带我去见兰轩,谢大人,就不打扰你了。”
那头兰轩见天色不早,正欲出学堂,却见娘亲和那位大人一道来了。两人并肩而行,好似一对壁人。
兰轩暗戳戳的想,这位大人堪配娘亲。
荀自唯侧目瞥见来人,便朝兰轩道:“今日我同你说的事,不可告诉你娘亲,此间大事,可明白?”
兰轩点点头,老师告诉他,只要他想,他便可以做太子,往后还可以做皇帝。这一切,都建立在听那位大人的话。
他和娘亲,很快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施筠接走兰轩,路上施筠问兰轩,“近来你总回家很晚,是为何?”
兰轩磕巴了一下,记起老师的叮嘱,便只说了不重要的,“老师和谢大人教了我很多学问,我想多学些。”
施筠凝眉,垂眸看兰轩,“兰轩,你以前从不骗人的。”
兰轩心下又惊又怕,施筠的目光将他看穿,兰轩喉头一噎,打起了嗝,“不、是的、娘亲、我、我...”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施筠撇开眼,不再看他。娘亲生气了,可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娘亲、兰轩错、了...”他可怜兮兮地扯了扯施筠的衣袖。
施筠侧目看他,终是不忍心,只当此事没发生过。谢长溪想从她身边带走兰轩,可他不爱兰轩,只是想要以此挟制她。
她怎么能放心把兰轩交出去。
这几日兰轩去学堂皆有谢长溪接送,眼皮子底下,施筠也不怕谢长溪有什么动作。
眼见兰轩对谢长溪的态度越发亲昵,施筠心有不安,恐谢长溪骗了兰轩,尽管她再三叮嘱兰轩,也不见兰轩厌恶谢长溪。
这日黄昏,兰轩早早地回来,他指着前头的米粮店,“娘亲,米价涨了。”
近来杭州不太平,听说是有北边的流民涌了进来,为着安危着想,施筠关了书铺,这两日都在在宅子里不怎么出门。
“兰轩,这些日子暂且先不去书塾了可好?”施筠恐他出事,便想让他待几天。
这几年两浙路都不算太平,只她们在城里,极少出事。如今流民都往城内来,想必外头乱得很。
兰轩一口回绝,他淡声道:“娘亲,有爹在,他会保护我的。”
施筠微怔,“你知道了?”
兰轩颔首,眸光平静自若,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是傻子,当日谢长溪将他架起来时,就已说漏了嘴。
只是兰轩知道娘亲不喜欢爹,故而不愿提及谢长溪。可这事,迟早要摆在明面上,不过是时日早晚。
在这事上,兰轩觉得娘不够稳重,即使再恨爹,也该利用一番,而不是如今这样处于一个尴尬无所为的境地。
施筠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兰轩转身回房。现下,她也不知该同兰轩说些什么,是她先瞒了兰轩。
在这一切在谢长溪出现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她和兰轩之间有了一层撕不开的膜,无论日后再怎么亲近,也无法消弭。
兰轩同往日一样去书塾,只是由谢长溪和鹤木亲自护送。兰轩的话变得少了,回了宅子便一头扎进书房。
施筠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晚些时候会送些糕点果子。兰轩偶有几次也会对她笑笑,只是笑得浅淡,言语间的习惯愈发像谢长溪。
这日夜里明月高照,清风徐徐。
谢长溪心里念着施筠,算着时日二人已有一月未见。平日也只见上一见,话是一句说不上的。
如此想来,那日在禅房,他便不该忍,这一忍就是一个月。
施筠忧心兰轩,正于榻上枯坐,房中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她起身开窗,见书房的灯熄了,这才准备睡下。
岂料,她还未关窗,就见窗前一道黑影,旋即一张逆光的脸出现在眼前。
看清来人,施筠索性摁下窗棂,只她还未动手,那人便从另一边的窗子翻了进来。
施筠回身冷冷看他,讽道:“大人私闯民宅的习惯还在,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