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她咬着唇,又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
谢长溪听罢,不置一词。仍旧只痴痴地看着施筠,情知她再也不会开口,却也明白,倘若她活着,势必不愿看他一眼。
想来她的死的时候,也在恨着她,一句旁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这几年的情爱相伴,于他煞是欢喜,于她却是枷锁一般。两次出逃,皆因不愿做妾,如今他即将娶妻日后抬她做平妻她亦是不肯。
她当真是倔到了骨子里,他磨不平她的傲气。
“郎君,下个月就是您和王家二姑娘的婚期了。”鹤木的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满朝文武、各家命妇都要过府来道贺,这事拖不得的,郎君还是尽早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谢长溪垂眸不语,鹤木见势便继续道:“郎君若信得过属下,夫人的丧仪,让铃香去办。她是夫人最亲近的人,由她来送夫人最后一程,夫人泉下有知,也会心安。”
铃香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嘴唇翕动着。她其实没想过鹤木也会帮着她说话,先前鹤木已为她受过几次罚。
良久,谢长溪长舒一口气,用眸光将她的脸描摹一遍,只低声道:“你去办吧。该有的,一件也不要少。”
铃香伏地叩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只一听谢长溪松口要下葬,铃香即刻里里外外张罗起来,寻了城西最好的棺木匠人,挑了上好的棺木。
又亲自去布庄扯了白绫素绢,回来让几个女使连夜赶制孝服和灵幡。
几个女使平日与铃香交情不错,这回见铃香着急忙慌的,泪也不流了,心下还有些奇怪。
往日铃香是最在意夫人的,如今倒好,人一死筹备后事比谁都快。只她们心里这般想,却不敢问。
这节骨眼上,郎君也再没来过宅子。
灵堂设在西厢,铃香将施筠生前用过的梳篦、铜镜、那柄匕首,一件一件地摆进灵位前的案上。
铃香握着拿匕首许久,刃身已被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血迹。锋利的匕首要刺破脖颈,不知得多疼。
想到这里,铃香心头大恸,若不是谢长溪逼姐姐到这个地步,何须出此下策。
停灵这三日,谢长溪一次不曾来过。
谢长溪原定与王家二姑娘的婚事在即,又正逢姐姐去世,哪里还有空来宅子。铃香跪在棺椁前,痴痴地想着。
施筠并没告诉她以后的打算,铃香明白姐姐不愿意再留下来,也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瓜葛,只想远远的活着。
停灵第五日,日暮时分。
铃香跪在一旁添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日光里散成一道细细的、模糊的线。
谢长溪停在门前,入目皆是素白绫缎。他并未走近,只在门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灵案上的那柄匕首。
那是他曾送给施筠防身的宝刀,施筠求死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却非要用他赠的刀,死在他眼前。
他岂不知她的心思,不过是想叫他知道,她宁肯死也不愿做妾,嫁给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铃香听见动静,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数着日子,待到第七日就该下葬了。
临下葬前一日夜里,铃香正欲回屋,却见谢长溪踏月而来,一身素衣。铃香唬了一跳,欠身道:“郎君,怎么这会来了。姐姐明日就要出殡了,郎君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棺木漆已干透,灵堂上下布置妥帖,白幡素幔在风里轻轻翻卷。
谢长溪垂眸,抬眼看灵堂里微弱的烛光,满室素白,极其刺眼,“我何时说她可以出殡了。”
铃香卒然一惊,犹疑道:“郎君,姐姐......”
“下去。”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
铃香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鹤木向她使眼色,只好依言退下。
待铃香退出去,谢长溪不紧不慢地合上西厢房门。铃香闻声回头,也不知谢长溪到底要做什么。
鹤木见铃香不死心,索性上前拉走铃香,二人转到廊下拐角处。
“你现下莫在郎君跟前说什么,也就这两日......”鹤木面色一沉,低声道,“郎君已把王家那头的婚事推了。”
铃香猛地抬头,眼眶湿润,“推了?”
“前日亲自去了王主簿府上回的帖。”鹤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王主簿起初不肯,郎君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说王家后来没再吭声,这事便算作罢了。消息传回侯府,老太太大怒,崔夫人更是连夜赶来了枣冢巷。”
铃香一怔。
这门婚事可谓是板上钉钉,且说聘礼婚服都已妥当,何况帖子都散了出去。如今要退王二姑娘的婚,日后王二姑娘还如何做人。
“昨日半夜,郎君和崔夫人在书房里吵了足足一个时辰,老太太也派人来递了话。”鹤木顿了顿,目光落在廊下那扇合上的门,“郎君的意思,是要以正妻之礼给夫人下葬。”
闻言,铃香惊得不知所措,心下慌乱。
倘或真要以正妻之礼给施筠下葬,明日怕是入不了土,下不了葬。那避息丸,也就几日的效用,若是中途醒来该如何是好。
廊下风穿过来,将铃香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厢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黄的灯光。
“这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铃香凝眉问道。
“能有什么法子?就如今,且看郎君如何做,这事你也别搅了进去。”鹤木亦有些为难。
谢长溪为这事莫说惹恼了崔氏,便是连老太太也气得病了,到如今也还卧病在床。
铃香怒目横眉,恼道:“我怎么能不管这事,姐姐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难道我眼睁睁的看着郎君搅了姐姐死后的清净!断不可能!”
—
西厢房内凄冷死寂,棺椁摆在正中,昏黄的烛光里泛着幽沉的光。灵案上供着几碟素果,香炉里青烟直上,不散不弯。
自施筠自刎后的六日,谢长溪闭门谢客,退了婚事。偶有几次他想,倘若当初他没有赠刀,或是跪下给青荷上香,是不是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施筠是拧不过他,独独在性命这事上,他始终无计可施。一个人不想活,没有生的念头,面对天下极刑亦是无畏。
“筠娘,我待你不好么。”谢长溪口中喃喃,骨节分明的手攀上棺椁。
冰冷的,生硬的木头,像当初他抱着施筠的尸体,又沉又冷,好似有千钧中怎么也扶不起。
一个女子的尸体,他怎么会抱不起来。
他眸光渐沉,一点点爬进棺椁,借着幽深的月光,他又见着这张脸。
“筠娘,为何这样倔。”谢长溪指尖滑过她的脸颊,依旧面白如纸,凉沁沁的触感。
他摸了摸她颈间的伤痕,吻了上去。
棺椁里的沉香、桂皮、花椒在身下膈得生疼,因这些混杂的气味,他没有闻到任何尸体腐臭的腥气。
他比谁的明白施筠不会再醒来,事到如今,回想起施筠的一举一动,再至自刎,她眉眼间的清倔,傲气风骨好似也不那么碍眼。
只她活着,这些有什么要紧的呢。
狭小的棺椁里,他紧紧拥着施筠,额头抵在她颈间,温热的气息将施筠包裹,缠绕。
“筠娘,你当初不是愿意为了我去死的吗?”他喃喃自语,不厌其烦,不管不顾地吻她。
“筠娘,我是你的恩人,不是么。”
“筠娘,你是爱我的。”
“筠娘,你甚至狠心杀了我们的孩子。”
......
从前种种,他的筠娘怎么会不爱他,只是她不明白罢了。不论是尸体,还是活的筠娘,只他想就可以留下。
他此刻抱着她,拥吻她。
她爱他,只是没说出来。
第50章 下葬
是夜。
铃香赶回侯府,寻到兰芳。兰芳正欲收拾睡下,忽听门外脚步匆匆,铃香叩门,“兰芳,我有事同你说。”
兰芳这几日因谢长溪和崔氏的事正头疼,听闻谢长溪要以正妻之礼下葬,崔氏发了好大一通火。
崔氏也就罢了,苦了的是老太太,年事已高,受了些刺激。当下这个节骨眼,府上人都谨慎着。
想到施筠已死,兰芳偷摸哭了一阵,也不敢叫人瞧见。前些日子,兰芳脱不开身,也不知施筠的后事如何。
数着日子,眼下应快要出殡了才是,铃香怎么会忽然回侯府。
兰芳虽不想搅和这事,但碍着往日情谊,且她房中灯烛未歇,铃香定然晓得她尚未睡。
“这会了,出了什么事?”兰芳懒懒开门,打了个哈欠,“我这几日正累着呢,有话直说吧。”
铃香心急如焚,推着兰芳往屋里去。兰芳眉心一拧,疑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要这样说?”
话毕,兰芳倒了杯茶给铃香。
“你在府里头,消息不比我快?明日就是姐姐出殡的日子,你省得不?”铃香自然不敢怪兰芳,只话里略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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