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不了,难不成还杀不了了吗。


    疾风乍起,林间枝叶簌簌作响,阴云遮住日光,天色转暗。施筠目光灼灼,见眼前一众护卫和鹤木,她如何能打得过。


    她不能在这里被捉回去,否则功亏一篑,前功尽弃,就是死她也不怕。


    施筠握紧匕首架在脖子上,仰头朝谢长溪道:“郎君只管来捉我,是死是活,全在郎君!”


    一面说,一面快步往后退。她要退,退到山崖边,退到铃香为她铺好的地儿。


    她一退,鹤木便带人往前一步。


    铃香亦追了上来,被施筠这阵仗唬了一跳,她看着那匕首,离脖子那么近,刀刃又那般锋利。


    谢长溪长眉深蹙,扶了扶额,无奈地跟着她往西北边的山崖去。施筠自然是敢死的,她可以死在他手上,却不能叫她自杀。


    她的命,该由他做主。


    “筠娘,何苦呢。”他嗓音沉闷,心下更是烦闷不已,脑子亦有些昏昏沉沉,总捉不住重心。


    施筠脚下不轻不重,直至踩到枯枝铺陈的落叶,她余光遇到刻字的石头旁,于山崖前停下。


    鹤木急声道:“夫人,后头是山崖,别再退了。”


    谢长溪不知她要闹哪出,胸腔火气积郁,深吸口气,冷声怒喝,“施筠,你有胆子就跳下去。”


    施筠反唇相讥,泠然一笑,“谢长溪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有什么是不敢的,若我此刻说放了你,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敢的。”他怒极反笑,眼含轻蔑笑意,“你想死,自有一百种法子。只我说过,你就是死了,亦是我谢家的人”


    崖边风大,施筠衣袂翩然,尘土吹进眼里,她背过身揩泪,趁势吞下避息丸。复又回身,恨恨道:“谢长溪,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看看你和韩家那些人,骨子里毫无区别!”


    话落,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燃起。


    “你疯了!赶紧过来!”谢长溪脸色骤变,暴呵一声。


    眼见她将火折子丢下,只片刻便燃起一道火墙,横断前路,而她身后又是万丈悬崖。


    谢长溪正欲上前,却见那火烧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有半人高。他岂能不知施筠想求死,她那样的人,死也浑然不怕。


    她不怕,可他心里却怕极了,这俱意传至四肢百骸。


    他怕她翩然而去,怕她自刎在他眼前。


    “施筠!”他声音被疾风吹得发颤,天不助他,风越发的大,西北风一起,那火光愈发的旺,“我带你回去,什么都好说,你先过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惊惧交加,渐次狰狞。


    施筠立在山崖前,葳蕤火光映出她清倔的眉眼,明灭不定。天色昏昏沉沉,风里裹着土腥气。


    “带我回去?”她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回哪里去?枣冢巷?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归处,你逼我逼到如此地步,早该想到有这一日的。”


    “你若不想回去,我带你去别处,只要你过来。”他立在火墙前,双手攥紧,被火焰灼得微微眯眼。


    施筠亦被烈火灼得面颊发烫,现下她头已有些晕,身子也沉,想来是避息丸的药效要起了。


    她也不欲同谢长溪掰扯,只一想到七日后,重获自由,便觉畅快。


    凤凰涅槃,也不过如此,向死而生罢了。


    谢长溪看着她,恍然忆起三年前,施筠跪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眼底似有幽火。那幽火终于在此刻烧了起来,彻底在她眸中映了出来。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左右死了也是他的人,他凝着眉,背过身,复又转过身。


    “你不过来是么?”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好,我过去。”


    他说着,便要往那圈火里迈。身后的鹤木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郎君不可!火势太大,过不去的!”


    谢长溪挣了两下,咬着牙低吼了一声:“松手!”


    鹤木下了死劲,施筠离山崖不过一丈远,这火又烧得旺,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


    何况施筠手里拿着匕首,谁又晓得施筠心里想些什么。


    风从崖底涌上来,将那圈火吹得更烈。施筠觉着时辰差不多了,浓烟遮蔽视线。


    很快,很快就会结束了。阿荷,保佑姐姐,这西北风吹得再烈些。


    “筠娘——”谢长溪眸光大颤,他自来目力极佳。


    火墙在他眼前烧得劈啪作响,将施筠的身影隔成一团晃动的虚影。他看见她握匕首的手微微抬起,刃尖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寒光。


    她要自刎——


    施筠微微侧身,刀刃抵在颈侧,鲜血喷涌,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素衣白裳。风过无痕,她猝然跌落消失在火墙后,便好似仙子乘风欲去。


    “施筠!”谢长溪使了狠劲,肘开鹤木,越过火线。


    鹤木忙命人用沙尘扑火,谢长溪冲进火海,火舌燎过他的左臂,袖口瞬间卷起焦黑的边缘,皮肉被灼出一阵刺骨的疼,似是银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他不敢停下,顾不上看身上的灼痕。


    施筠奄奄一息,呼吸放得极轻,迷离中见他来,连动的气力也没了。


    谢长溪快步上前,心头大恸,跌跪在地,他手足无措地抱起她,颈侧那道刀痕渗出的血染透了她半边衣领,在他怀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温热的湿意。


    她的呼吸极浅,他低头看她,左臂的灼痛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筠娘,你怎么能...怎么能恨我恨到这个地步,你当真是命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抬手想要止住她颈上的伤痕,可怎么止都止不住。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浓重的血腥气被火烤得怪异。


    施筠颈上很疼,她抬手拦下的手,气若游丝。


    谢长溪见她似有话要说,即刻俯身,侧耳听她说话,“我永远......永远!恨你!我死后,要你...把我葬在阿荷...旁边,若入你谢家祖坟...”


    施筠疼得面容扭曲,稍喘了口气,咬牙道:“你不得好死!我就是轮回...也要...杀了你!”


    “别的话呢!”谢长溪捂住她的脖颈,看她气息愈发的弱,渐渐不再呼吸,猝然垂下手。


    “说点别的!筠娘!我不要听这个,你说别的!”他将人搂起,抱在怀里,侧耳贴近她的胸膛,没有心跳,没有气息。


    死了,真的死了。可她的血还在流,流得越来越多,血流成河,他和筠娘都被血淹没了。


    血,好多的血,全是她的血!


    “筠娘...”他一遍遍地唤她,怀中人却毫无知觉。


    少顷,谢长溪将人打横抱起,他一垂眸就能瞧见艳红的血滴从颈上往下流。火已被鹤木用沙石扑灭,鹤木迎上前来。


    “郎君!”鹤木见谢长溪面色有异,正欲询问,只他尚未开口就见谢长溪呕出一口血,双膝一软,便抱着施筠栽倒在地。


    铃香快步赶来,瞧见满地的血,心头一紧,忙上前去,“姐姐!”


    她探了探施筠的鼻息脉搏,皆无动静,便知这事是成了。


    施筠颈上血已干涸,鹤木细细瞧了瞧,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第49章 她爱他


    四月上旬,晴光正好。


    枣冢巷内草木葳蕤,春息将尽。


    铃香哭得双眼高肿,伏在榻边,小声抽噎。谢长溪骤然惊醒,甫一进屋便见施筠静静躺在榻上。


    窗棂透出的日光,一点点渡到她苍白的面颊,再照不出一丝生机。


    他心头大恸,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铃香,握住施筠冰凉的手,寒意顺着指尖直直地往他心口里钻,“筠娘,别睡了,该醒了。”


    “去叫宋真来!”他嗓音轻颤,胸膛剧烈起伏,手足无措地将人搂到怀里。


    施筠阖着眼,面色苍白,日光落在她脸上。谢长溪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往日里活色生香的脸,此刻静得死寂。


    鹤木硬着头皮道:“郎君,宋姑娘已来过了,夫人已没了气息!”


    “你胡说!她是仙女,怎么会死!”他眸光滞涩,只紧盯着施筠,“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会回来。”


    她怎么会轻易的死,不是说,他死之前她不会死吗。怎么到如今,她先死了。


    不会的,她不会死的。


    鹤木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却被谢长溪一个眼神截住了。


    “出去。”谢长溪厉声喝道,“定然是你们在此她才不愿醒。”


    铃香跪在一旁抽泣,心下暗恨谢长溪果然如姐姐说的那样,不肯将她下葬。


    “郎君,姐姐已经死了!”她声泪俱下,“郎君放过姐姐吧!姐姐一生都为郎君所困,活着的时候出不去,如今死了……郎君还要把她困在这院子里么?”


    鹤木皱眉,没曾想铃香会说出这番话。只这紧要关头上,铃香无论说什么,谢长溪皆不会应。


    铃香跪在一旁掩面痛哭,泣道:“郎君是要成婚的人了,若是叫旁人知道了,私底下会如何议论姐姐。姐姐生前最怕的,就是死了也逃不出去。郎君若是还有半分念着她的好,就让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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