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榻前,搭上她的脉。指下的脉象急促而虚浮,时有时无,如那风中的残烛。
“夫人这是......肝气郁结,日久化火,火气上逆,灼伤血络,这才呕血。再加上她素来气血两亏,底子太薄,这一下伤及心脉,恐怕...”宋真顿了顿,后半句话,不知该怎么说
“恐怕什么?”谢长溪沉声问。
宋真为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恐怕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若再受刺激,只怕...”
谢长溪立在塌前,纷杂凌乱的目光落在施筠苍白的脸上。他伸出手,又倏然停住,“好好治她,自今日起,将东厢锁起来,除你和兰芳外,不许任何人进来。这房里的尖锐之物,尽数撤下,在我回来前,一律如此。”
闻言,兰芳瞥了一眼施筠,颔首应是。
七月流火,汴京夏长,庭中松柏枝叶阔大,蛐蛐闹不停。东厢房门紧闭,上了漆金铜锁。
窗棂外糊着碧纱,透得过光,透不过风。屋内冰化的差不多,施筠却不觉得热,身上仍旧是冷,周身透着寒气。
有了苏州那回被锁,施筠这回看着房内陈设,心下并无波澜。谢长溪没有别的法子来约束她,至多也就如此把她锁起来。
不会有比这更差的境遇了。
午间,宋真进来为她把脉,身后跟着兰芳,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粥、一碟糕、一盏汤。
宋真在施筠对面坐下,取了丝帕搭在她腕上。
施筠神色恹恹,任由她诊。
宋真凝神诊了半晌,收回手,神色间略见缓和,轻声道:“比前几日好些了,脉象沉中略起,算是有了些根基。”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昨夜的方子没换,再吃三剂,待脉象更稳些再调。”
语罢,她示意铃香将红漆托盘端过来:“这几日暑气重,夫人又体虚,太补反倒上火,便换了些温和的。”
接过托盘,轻言细语地道,“这碗是茯苓百合粥,茯苓健脾,百合清心,养阴安神的。”又指那一碟,“山药枣泥糕,熟山药健脾,枣泥养血,最宜病后恢复。”
最后是一盏汤,“莲藕雪梨羹,藕汁凉血,雪梨润肺,清热生津的。都不是大补的东西,但胜在平和。”
施筠随便用了些,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她对兰芳道:“去厨房里拿些酸梅汤来。”
见兰芳出去,施筠才寻着这个空,淡声问宋真,“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夫人说的是什么。”宋真疑问。
她知道的太多,不明白施筠问的是哪一件。
施筠看着她,“什么都知道,对吗。”
宋真知道她用芫花根,也知道她怀了孩子,知道她故意落了胎。可她并未将所有事,告诉谢长溪。
无形之中,宋真帮了她。
宋真微怔,微微蹙眉,缓缓道:“夫人,偶有几回我也想劝你,只夫人心性与旁人不同,想来劝也无用。且我只是个医者,不过尽医者的本分,旁的事,我亦不该做主。”
为此,她没将此事告诉谢长溪,亦没告诉同施筠将话说透。
施筠强撑起笑,其实落胎那件事,她怪不了任何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宋真的独身其身,在那时确实帮了她。
“那也...多谢你照顾我的身子。”语罢,施筠眼角湿润,止不住地想哭。她垂首,抬手拭泪。
宋真心头一酸,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夫人,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最怕的,是想得太明白,反倒把自己绕进去。有些事,是命,也是情。夫人怨自己走错了一步,可那一步,兴许是你当时唯一能走的路罢了。”
施筠肩颈轻颤,并未哭出声。
宋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泪痕清透。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伸手,将施筠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夫人若信我,就把那些事都放下。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想清楚。”
不多时,兰芳取了酸梅汤回来,见施筠在哭,只轻轻地搁在案上。宋真见罢,便退了出去。
施筠坐在东厢榻上,看着窗棂,窗棂上的光影飞逝,枝叶一晃便晃了一月。
再见谢长溪时,已是八月。暑气浓重,蝉鸣一声长似一声。
是夜。
施筠听见门上铜锁响动,这一月来,晚间不会有人开锁。她睡眠浅,听见动静便坐起身,静静等着。
她猜到兴许是谢长溪回来了。
月光清亮,晚风入室,一袭青衣踏入室内,酒香灌了进来。
施筠凝眉,见谢长溪正倚在门上看她,他不言,她不语,仍有明月清风夹杂在中间。
足有一月未见,施筠心绪平静许多,只是再见谢长溪,心头恨意翻涌,只她不想被他看穿,便忍着,蹙紧眉心。
谢长溪轻舒口气,胸膛前新伤旧伤叠加,随着呼吸被牵动,隐隐作痛。他看着她,尽管她在忍,可滔天的恨意亦会从眼底泄出。
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他从她的眼中只窥见恨。
不知怎得,他忽然忆起许多年前。
那时,谢凝玉尚未出阁,少女怀春,她眉眼盈盈地打趣他:“阿兄,我瞧你整日守着这兰花,来日变个兰花仙子出来给你做妻子!”
此刻,他望着施筠,又想起两年前的春日。她在他书房前,于兰花前垂泪,便好似兰花所化的仙子。
施筠配得上兰花的高洁,亦有松竹的坚韧。
想到此处,谢长溪阔步上前,想也不想地抱住她。尽管伤口因用力渗出血,他浑然不顾,直想将她按进骨子里。
他俯身吻她,逼着她回吻。
施筠后颈被托起,她仰头看他,眸光平静,“谢长溪,我不会再逃了,别关着我。让我试着,试着爱上你。”
第47章 赠宝刀【加更】
直到这回,谢长溪看着她,捧起她的脸,一遍遍反复观摩。他和施筠之间,从没有过信任。
只有他愿不愿被她骗。
要磨一个人的心气、骨气,必先磨她的身子,吃够了身体上的苦,才会变得听话乖巧。
他不怕施筠不听话,只怕施筠假意顺从,后又给他一记闷锤。这样的事,她也做了不下几回。
“筠娘,情知你在骗我,我也次次信你。还不明白吗,除了跟着我,你别无去处。纵是天涯海角,我也能将你找回。”谢长溪轻轻地抚摸她的脸,“我的婚事已定下,你也莫闹了,左右不过明年五月。”
施筠仰头,淡声道:“我不会再闹了,没有必要了。从我在苏州见到你的那日起,我就知道逃不掉了。”
天高海阔,纵有她的去处,只她活着一日,谢长溪便会找她。她终日惶惶不安,亦活得不痛快。
“筠娘,你骗我太多次,我凭何要相信你。”他冷哼一声,语气亦有些无奈。
施筠似是猜到,只不紧不慢地说,“郎君,这只在于你信与不信。我如今说什么,做什么,恐怕都无法向你证明真心,不是吗?”
是啊,如今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她是什么柔情蜜意、横眉冷对的招都对他使过了。
他对她没辙,她亦是如此,两人之间可谓是毫无信任可言。
“你笃定我舍不得动你,对吗。”谢长溪咬牙问她,看她眼中无一丝畏惧害怕。
施筠迎上他审慎的目光,她确实笃定他,不会弃了她。若是他肯弃了她,她必放三天三夜的爆竹。
“对!”她笑得讽刺。
“好。”谢长溪将她搂起,抵着他的额头,轻闭双眸,“筠娘,我信你最后一次,别再逼我。我若驯不了你,亦不会让你活着。”
—
谢长溪婚事落定那日,请了戏班子上枣冢巷唱戏。他陪着施筠看,施筠却觉得无趣。
这回施筠极少出宅子,甚至提也不提。日子如流水般的淌过,谢长溪时常来枣冢巷,施筠淡然处之,不厌恶,亦不欣喜。
他见她成日里只看些医书,练字,旁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只这大半年,施筠的身子养回来些,腮上涨了肉。
又是一年深秋,宅子里落叶纷纷,独松柏常青。秋光正好,施筠在西厢里温书,这日正值谢长溪休沐。
书房与后院相隔不远,施筠听见剑声,没了看书的心思,索性起身去后院。
谢长溪一袭月白长袍,玉剑风流,他听见脚步声,遂挽了个剑花,而后回身看施筠,将剑负在身后。
兰芳见谢长溪停下,上前递了盏茶。他饮过便叫兰芳退下,兰芳瞥了一眼施筠,捧着茶盘退下。
施筠记得谢长溪有晨起练剑的习惯,可这会是日暮。施筠无心深想,愣了会,似想到什么,朝他轻笑。
“郎君,可否教我。”她上前,垂眸看那柄长剑。
夕阳下剑光闪过,锋利非常。
“你一个女子,学这个作甚?刀剑无眼,也不怕伤着自个儿。”谢长溪垂眸看她,见她对剑有些痴迷。
难得见她对除了书卷之外的东西好奇,便也不好狠心肠的回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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