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压低声音:“妹妹若是喜欢别的模样的,我再给你寻几个来。”
“我只喜欢恒远,”韩令仪蹙眉,团扇掩面。她顿了顿,指尖在扇骨上轻轻叩了叩,“且他就在我身边,又何须旁人,二哥不必说了,我还恼你呢。”
韩行挑眉,无奈道:“那裴桢也不知给你下了什么蛊,那些人那个不比裴桢懂你心思,瞧你这个痴情样。既你不要那个,买回来了,不妨给我留着,放在后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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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筠同刘三娘出了国公府,刘三娘再无心交谈,被唬得不轻,径直上了马车。施筠回头看了眼国公府,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国公府”笔力遒劲。
一座血气沉沉的宅邸。
是夜。
兰芳将典卖衣裳首饰得来的银子交给施筠,兰芳疑道:“姐姐要银子作甚?”
“以备不时之需,日后总归是用得上。”施筠收下银子,当着兰芳的面放进梳妆台最底下压着。
兰芳心下生疑,一个劲地追问:“姐姐是不想留在这里对吗。”
鉴于施筠两次出逃,兰芳有预感,施筠还会再逃,只是她不清楚是什么时候。
施筠轻笑,反问兰芳,“你想我留下吗。”
兰芳抿唇道:“姐姐留下最好了,省得郎君担心,也别叫铃香姐姐跟着伤心。姐姐你总是这样,永远只顾自己,且不为旁人想想。”
但凡与施筠出逃扯上关系的,就没几个有好下场。就说铃香当初也是鹤木强行留下,再看旁的人,吃板子的吃板子,发卖的发卖。
铃香进屋时见她二人不说话,也不知又闹了什么脾气。兰芳瞥见铃香进来,眸子一转,“铃香姐姐你服侍罢,我今儿不舒服,想早些歇息。”
还不等铃香开口,兰芳便快步出去了。
施筠看着兰芳的背影,笑了笑。
铃香心下好奇,歪着头看施筠,问:“姐姐笑什么。”
施筠眉眼弯弯,卸了钗环,淡淡道:“觉得好笑,就笑了。”
朗月清风,街巷闹热。
兰芳出了枣冢巷,一路往侯府去,她回了东苑书房,尚未见着谢长溪。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兰芳才见谢长溪从月洞门那头走来。
谢长溪远远瞧见兰芳,又见她快步迎上前来,疑道:“你为何这儿?”
兰芳咬了咬唇,几度欲言又止。谢长溪环顾四下,除鹤木外并无旁人,他近来公务缠身,耐心不多,声音冷了几分,“何事,别磨蹭。”
听这声音,兰芳心下委屈,吞吞吐吐地说,“郎君,是姐姐。姐姐......她,她让我典卖衣裳首饰,攒了好些银子放在梳妆台下,我怕姐姐又犯了浑,到时又惹得郎君心烦意乱。”
闻言,谢长溪眉心紧拧,恼恨施筠在这节骨眼上不安分,原以为她是歇了心思安分了。没曾想又在暗中筹谋,想来是这几日他好脸色给多了,便以为又有了筹码。
思及此,他倏然转身,赶往枣冢巷。
亥时三刻,夜深人静。
施筠只刚睡下,便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像鼓点一样越来越近。不多时,房门被踹开,施筠骤然惊醒,被唬得心如擂鼓。
只她还没缓过劲来,就见谢长溪径直走向梳妆台,从里头翻出白花花的银子。
银光映在他眼底,渐渐烧成滔天怒火,只他养气功夫好,忍了又忍。他走至施筠榻边,拿着银子,冷声问她:“这是什么。”
施筠心下觉得好笑,暗讽,你瞎吗,这是银子。只她面上不显,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凝眉不语。
“筠娘你做戏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了。”他挥袖掷开银两,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里回荡。
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他沉怒不发的面容。
“不要在这紧要关头犯蠢,你以为我会信你嘴上说的甜言蜜语?你哄人的功夫倒是一绝,只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身边人不是你的人。”谢长溪见她一言不发,从前那清绝的骨气再度显现。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眼中反复梭巡。他确信,从前种种,什么话都是说出来哄他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长溪怒喝一声。
施筠缄默一阵,眸光沉静冷淡,讥讽地笑笑:“我想干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么,还来问我。谢长溪,你总说我蠢,可我觉得最蠢的是你啊。你明知我在骗你不是么,你明知我不爱你,却还要我说爱你。谢大人,你多下贱啊。”
闻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
施筠眉头微蹙,冷冷看他忿然的目光,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纹丝不动。
谢长溪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你说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再说一遍。”
“我说,”施筠唇瓣轻弯,不紧不慢地掰开他的手指,“谢大人,你下贱。”
手指被掰开的那一瞬,谢长溪似是被什么烫到,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他看着她,怒极反笑。
“好。”他点头,一下,又一下,“好得很。”
“施筠,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下贱。你在苏州与我欢好的时唤我的名姓,在州桥旁说爱我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下贱。你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谢长溪语气冷硬,说完这些犹不解气。
他对她昭然若揭的心思,忍无可忍。分明知道是蓄意欺骗,仍旧愿意信她一分。
她倒好,为了哄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施筠恨毒了他,他说的桩桩件件,皆是她委曲求全,不得不做的事,若不是他逼得她无路可去,她又怎会如此。
两次出逃落空,被毁了心血,被折辱,被囚禁,怎么折腾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你懂什么?谢长溪,你懂什么?你高高在上,生杀大权在握,你不如意,就可以要别人去死,你不如意就可以把我当作笼中鸟,金丝雀。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就是恨你!恨到你睡在我身边,我只想杀了你,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言及此处,施筠泪珠滚滚,脑中浮现起许多事来。
她想起当初被挑了手脚筋的绿萝,想起被拔了舌头的唐志生,还想起茶博士、卖花女、卖油郎......
连世上最轻松的死法都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人命不是人自己的。
谢长溪恨声道:“施筠,你一个奴籍身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不知足吗。自由是在权势之上,你是什么身份妄想有自由。”
施筠胃里一阵恶心,喉咙干呕出声。她垂眸,抬手摸了摸小腹,勾唇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你对那个孩子愧疚对吗,谢长溪,我从来没有怀过孩子,从来没有......那个孩子是假的!”她抬眸看谢长溪怔在原地。
“你说什么。”谢长溪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倏忽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她为何会落胎,原本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事。
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利用他的松懈,利用他对那个孩子的期盼。
偶有几次,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切都在施筠的算计里。施筠那样心细克己的人,怎么会为了他冲动坠河。
他是信她的,凡她愿意骗他,宁肯自欺欺人的信一信。她既想在他身边活得畅快些,何必要把这些事都挑明扯破。
她存心戏弄他,存心要他恨她,厌恶她。
“筠娘,你是觉着你那三脚猫的医术能与宋真相比?”谢长溪眸光森寒,冷笑一声,“宋真,宋典御的养女,尤善女科,她断不会诊错。你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或事都在你的掌握中,你太蠢了!杀了那个孩子,人人皆知,唯你自个儿不知!”
“你胡说!”施筠下意识地嘶喊,唇瓣哆嗦,眼泪翻涌。
怎么会,当初她明明用了芫花根,怎么会真的有孩子。不可能的,可是宋真又怎么会为她撒谎。
一个在她腹中只待了一两个月的孩子,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亲手落下了。她杀人了,她身上已经背了一条命。
施筠胃里翻江倒海,汴河水里的血腥气似乎又涌进鼻腔,几欲作呕,似要将心肝都呕出来。
末了,她声泪俱下地喊,“不可能!绝不可能!!”
“啊!”施筠仰面痛哭,心肺颤动。
那日在汴河里,她觉着失去了什么,原来是那个孩子。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害了那个孩子。
过往种种浮现,她恍然,不知是那一步走错。她费心筹谋出逃,到头来,什么都失去了,尊严、孩子、自由、心血。
这一声嘶喊,破开她昏沉的脑子。半晌,施筠捂着心口,呕出一口鲜血。
“筠娘!”谢长溪箭步上前,将她捞进怀里,扬声朝外喊,“找宋真来!”
宋真来时施筠已昏过去,面白如纸,眉头紧蹙,唇角残余血痕,浸染素白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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