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东厢烛光幽暗。施筠正欲解钿除钗,便见铃香和兰芳一道进屋,门外又有鹤木候着。


    铃香笑盈盈地开口:“姐姐,快别卸妆了。郎君在外头候着呢,说要带你出去看庙会呢,姐姐回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出去逛哩。”


    兰芳眉心微蹙,也劝道:“郎君难得有空,姐姐也别辜负了郎君的心意。”


    施筠抬眼看了眼鹤木,叹了口气,道:“那便辛苦郎君多等会,我换身衣裳,”


    她今日祭拜阿荷穿得素淡,这会要出去逛庙会,少不得要鲜艳些。


    铃香问:“姐姐要换身什么?”


    “姐姐若要得体些不妨穿这个,也不至于低了郎君的身份。”兰芳眸子一转,转身取了件石榴红织金褙子,杏黄边,金线勾出缠枝花纹。


    见施筠颔首,铃香欲言又止,打她跟施筠那日起,就没见施筠穿过秾艳的颜色。


    平素遇上节日也不过穿天青、石青、秋香色的衣裳,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施筠穿这么贵气。


    施筠收拾妥当,复又照了照镜子,见铜镜里的人粉面桃腮,一点朱唇,艳丽非常。


    “姐姐这样也好看,好像新娘子!”铃香掩唇轻笑。


    闻言,兰芳骤然凝眉,别开眼去。


    透过铜镜,施筠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月如钩,漫天星子闪烁,廊下灯烛明亮。施筠只刚出垂花门,抬眼便见一道宝蓝身影携月而来。


    乍见施筠,谢长溪微怔。


    廊下美人与月光相映照,一举一动撩人心弦,艳得摄人心魄,只她眉眼无情绪,显得薄情空洞,便也只剩一副空皮囊了。


    “少见你这样穿。”他快步上前,牵着她往外走。


    施筠笑说:“郎君若喜欢,那日后我可要多裁几身。否则,岂不是白费了郎君赏的好料子?”


    话落,她回握起谢长溪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铃香一回身,不见兰芳,便往回找,见兰芳立在廊下一动不动,疑道:“怎么了?”


    兰芳冷声道:“身子不适,我不出去了,你跟姐姐出去罢。”


    铃香也不知她是哪根筋搭错了,还不等她开口,兰芳转身便走。


    马行街一带向来热闹,每逢庙会人山人海。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另一条街去,为防有人挤着她,他将人搂在身边,“你回了汴京成日里也是闷着,今儿出来逛一逛,你可欢喜?”


    施筠掩唇轻笑,踮起脚,在他耳边大声道:“欢喜!谢郎君恩待。”


    话落,她趁着他俯身之际,轻吻他脸颊。


    “筠娘,你......”谢长溪垂眸看她,他与她十指紧扣,她踮起脚主动吻他。


    这一切在嘈杂的市井声里如此的不真切,如梦似幻。那句,筠娘你是真的吗,锁在喉中怎么也问不出。


    施筠仰头看他,眉眼盈盈,似一汪春水动人心扉。那眼中的情意是他往日从未瞧见过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筠娘,说,你爱我。”谢长溪抬手捏她的薄薄的腮肉,挑眉逗她。


    灯火阑珊,行人你推我搡,她被人护在怀里,心如擂鼓,恰好爆竹声炸开,夜空五彩斑斓。


    她紧了紧手心,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第44章 不如求我


    一路往大相国寺去,沿街而行,汴桥边行人围聚,纷纷拍手叫好。施筠好奇上前,她牵着他一步步挤进人群,瞧见里头着短褐裹喷火的汉子。


    谢长溪立在施筠身侧,见她眉花眼笑,便也不自觉地弯唇,“他嘴里含的是蓖麻油,混了松香末,喷出来便成火。看着唬人,只要不往自己身上引便不碍事。”


    他侧目看她,见她欢喜,“你要想学,我回头教你。”


    施筠眸光一滞,疑道:“郎君还会这个?”


    还不待他回答,又听一阵哄闹掌声,施筠转头看那方,抡锤的壮汉吆喝一声,锤落石裂,碎石飞溅。


    “那石头是提前敲出裂纹的,外头瞧着齐整,里头早松了。真要是实心的青石,一锤下去,那人胸骨怕是要碎。”他淡淡道。


    施筠挑眉嗔怪,“郎君何必戳破,看个乐呵,也太不解风情。”


    谢长溪凝眉:“见你看得入迷,恐你被骗罢了。”


    逛了好一阵,施筠本欲回去,却被谢长溪带着去了相国寺,他问:“可是累了?今儿莫犯懒,好容易同你出来一回,带你去拜一拜。”


    施筠讶然,问:“郎君有什么想求的?”


    谢长溪敲她眉心,笑言:“说出来便不灵了。”


    施筠不言,无奈笑笑。


    大相国寺来往香客众多,兼之万姓交易,山门前围了不少人,亦有杂耍班子夺人眼球。


    施筠只略看了一眼,便听行人说道:“这人已在这儿躺了三天了!拉来的时候面色煞白,这人说七天后此人比醒,我摸过了根本没气息!”


    闻声,她转头看那方,地上躺着这个直挺挺的尸体,一看便是死了好几天,极度僵硬。


    谢长溪牵着她往大雄宝殿去,施筠也只扫了眼,不作他想。待到了大殿,主持已不是她上回见过的。


    二人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一同跪下。


    大殿外香火旺盛,香灰缭绕,殿内烛光通明,佛像悲悯巨大。施筠闭着眼,心无旁骛,亦无所求。


    她不太信神佛,命从来都在自己手上。


    谢长溪恭敬持香,眉梢轻挑,微微睁眼,侧目看施筠,心下有了所求,于是他虔诚叩拜。


    他求了三件事,一是盼着再有个孩子,二是身边人常伴,三是权势永盛。


    甫一想到这三件事,他便神清气爽,眉眼含笑。


    施筠被扶他扶着起身,将香交由主持后,谢长溪问:“你求的是什么?”


    “郎君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么?”施筠面带疑惑,反问他。


    谢长溪:“你何必求神佛,不如求我。”


    施筠抿唇,正欲启唇,迎面一个小沙弥捧着茶水撞了上来,打湿裙摆。小沙弥初来乍到,见冲撞贵人,连忙跪下,稚声稚气地讨饶。


    “冲撞娘子,还请娘子责罚。”小沙弥急得眼眶发红,泪珠子打转。


    谢长溪眉头下压,隐有怒意,本欲上前,却被施筠捏了捏手腕,她低声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年纪又小,别动怒,这么多人看着。”


    施筠朝他二人道:“你带我去用炭火烤一烤,略干一些我再回来,劳郎君在这儿等我一会。”


    闻言,谢长溪命护卫跟着,他便在大殿内等她。


    小沙弥忙不迭地起身,只一抬眼便瞧见主持凌厉的眼风扫过来。他赶紧领着施筠往寮房去,施筠一路跟着他,与她往日来时好似有些不同,一时间说不上来。


    “娘子,辛苦你多走几步。这几日寺中寮房给了外来的杂技班子,因而只能带娘子去远一些的。”小沙弥边走边解释。


    施筠心下好奇:“他们都会些什么。”


    小沙弥年纪轻,一说起稀奇事,便滔滔不绝,两眼放光:“他们会的东西可多了!有喷火的,有吞剑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那喷火的汉子,一张嘴火龙能窜出丈许远,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那吞剑的,一柄明晃晃的铁剑,从喉咙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吞,直没到剑柄,眼都不眨一下,瞧着都替他们捏把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最奇的是,他们还有‘避息丸’。那药丸吞下去,便能屏住呼吸许久,像是死了一般。听说是他们行走江湖的秘技,旁人轻易不传。前几日有个师傅给我们演示,吞下药丸后,脸不红气不喘,拿针扎他手背都不带动的,服下解药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小僧瞧着,跟真的断了气似的,吓得够呛。”


    施筠笑笑:“那确实够奇的。若不服下解药,可是要七天才醒来。”


    小沙弥眨了眨眼,“咦”了一声,“娘子你怎么知道!”


    施筠忆起山门前挺尸的那人,“方才在外头瞧见了,听人说了句。”


    所幸她今日穿得料子轻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烘好了。回大殿前,施筠见小沙弥一会咬唇,一会叹气。


    “你莫怕,有我在,主持和那位大人不会拿你如何。只是日后,要小心些。”施筠轻柔一笑,抬手摸了摸他光洁的头。


    小沙弥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水,委屈巴巴:“娘子人美心善,佛祖会保佑你。”


    不远处,谢长溪见着这幕,心下百感交集。若当初施筠不那么固执,他们之间也应当有个孩子,随那孩子年岁渐长,施筠亦会这样轻柔地安抚他们的孩子。


    她待旁人从来都是温和善良,唯独待他和他们的孩子,那样的残忍。


    施筠回身对上谢长溪纷杂的目光,拧了拧眉,旋即走到他身边,抬手理了理他衣襟。


    她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谢长溪回握她的手,牵着她往月台去。


    大雄宝殿前的月台上香烛缭绕,幡幢林立,正中一座铜鼎青烟袅袅,几位香客正虔诚地跪拜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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