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香跟在施筠身边,问:“姐姐,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很担心姐姐,常常睡不好。姐姐,你以后有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施筠微怔,笑笑:“啊,傻铃香,从前是我想岔了,犯了浑,跟着郎君也算出路,往后再有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她看铃香似长高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铃香,你也不小了。”施筠抿唇,思忖道:“从前我摸你的头,都不需要抬手,如今长高了不少。二八年华,可以相看人家了,你若有心上人,便告诉我,我先替你打算了,再为兰芳筹备着。”


    铃香听罢,鼓着腮帮子,别过头,闷声道:“姐姐一回来就要把我送出去,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话毕,铃香眼里起了水雾,自恨没看出施筠所想,这一年光景没陪在姐姐身边。


    施筠无奈,叹道:“跟在我身边才不好哩,从今相看,要了解对方的为人品行,可要好一阵,再有三书六礼走下来,少不得一年半载,倒是小铃香都熬成老姑娘了。”


    铃香恼了:“姐姐胡说八道,不理你了。”


    见铃香赌气走了,施筠没了逛院子的心情,后院的丁香皆被除了去,连带宋真的药草地也空荡荡的。


    日暮时分,宋真提着药箱来把脉,她洗净手,取了丝帕搭在施筠腕上,凝神诊了许久。


    “娘子这一向调养得不错,脉象平和了许多。”宋真收回手,淡声说,“气血渐复,底子也比从前强了。”


    施筠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并未多问。


    宋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药箱的铜扣,欲言又止。好半晌,她沉声开口,“只是...娘子底子到底伤了些。胞宫受损,虽已痊愈,可要想......”


    她顿了顿,放缓声音,“要想日后有孕,怕是比旁人要艰难些。”


    施筠微怔,垂眸看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仍旧不接话。


    宋真见她如此,心有疑虑。上回施筠为逃走而假孕,到底是伤了身子,需知孩子是后宅立身的根本。


    只她尚不清楚施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亦不好多问,只得宽慰几句,“娘子也别太忧心,好生将养着,未必就没有希望。我开一张温补的方子,每日煎服,以血肉有情之品填精益髓,再佐以温阳通络之药。只要年复一年地养着,气血足了,胞宫暖了,自有机会。”


    她提笔写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施筠柔声道:“劳你费心了。”


    “娘子且放宽心,莫要整日忧思。心情舒畅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宋真将药方折好,又轻声补了一句,“郎君待娘子情深意重,子嗣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宋姑娘的话,比往日多些了。”施筠笑着打趣她,“子嗣是强求不来的,随缘便是。”


    宋真不欲戳穿,应了句,“娘子所言不错。”


    谢长溪下了值便赶往枣冢巷,正赶上施筠吃药。闻到药汁的苦味,他上前拈了碟子里的蜜饯,喂给她。


    施筠自然而然地吃下,又问:“郎君今儿来这么早?”


    “心里念着你,自然早些来。前日我已命兰芳来这儿伺候,明早你便能瞧见她了。”他将人搂紧怀里,缠上她的唇舌,蜜饯的甜在口中交织。


    春情浓,帐里潮涨潮落,鸳鸯交颈。


    次日一早,施筠幽幽转醒,瞥见谢长溪已收拾妥当,便也懒得起身服侍。知她犯了懒,他便上前逗她,轻刮她鼻尖。


    施筠哼咛一声,懒懒嗔道:“郎君一大早也不叫我睡个好觉。”


    谢长溪轻笑,“晚些时候,我让鹤木送名册给你瞧瞧,你挑几个告诉我。”


    “什么名册?挑什么。”施筠抬眼看他,疑道。


    谢长溪:“京中五品以下尚未出阁的适龄女子,你帮我掌掌眼,看看哪个合适。”


    “婚嫁大事,郎君交由我做主岂不是儿戏。”施筠不愿做这事,正欲回绝,便听谢长溪开口。


    “谁说要你做主,不过叫你看看,名册最终定夺,自然有老太太和母亲看过,”他沉吟道,“只你选一选,往后也省得怪我不同你商量。”


    施筠拧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待谢长溪一走,服侍的女使鱼贯而入,领头的是铃香,施筠侧目看铃香身旁那人。


    细细算来,她有两年未见兰芳。


    兰芳出落得粉面桃腮,只那张脸依旧圆润。她立在铃香身侧,规规矩矩地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较劲。


    铃香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愣着作甚?往日里不是惦念着姐姐么,这会见着了话也不说了?”


    兰芳回过神,福了福身,艰难齿唇:“姐姐......”


    施筠看着她,想起从前在江陵的时候,那会兰芳还小,脸上圆鼓鼓的,如今越发的俏了。


    她牵过兰芳的手,引她上前,“兰芳,在侯府可有人欺负你?郎君待你好不好?崔氏可有为难你?”


    一连串话问下去,施筠叹了口气,垂眸见兰芳指尖紧攥袖口,且腰间系着平安符。再抬眼时,施筠似从她的眼底窥见几分疏离怨恨。


    兰芳爱憎分明,只可惜年纪尚小,如何能明辨是非。


    “姐姐尚关心我,是我的福气。”兰芳抿唇,面上隐忍不发。


    施筠心下了然,松开兰芳的手。铃香见势不对,便笑着打圆场,“兰芳许久不见姐姐,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唉,和姐姐多待一段时日就好了。”


    兰芳点点头,依旧垂眼,不看施筠。


    铃香看她心不在焉,便让兰芳先行退下,只铃香一人留下服侍。施筠看兰芳头也不回地出去,目光便又落到她腰间的平安符。


    那是当初她第一回逃跑,托铃香带回侯府的,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兰芳哪儿。


    “姐姐别怪她,她性子拧,自来便是如此,在侯府郎君也多护着她,否则这性子要吃不少亏。”铃香一面替施筠梳洗挽发,一面替兰芳解释。


    施筠淡声道:“也不是第一日这样了,随她去吧。”


    铃香颔首,旋即又唠起家常话,“兰芳只性子不好,做起事来却是和姐姐很像,细心妥帖,偶有几次,郎君也用她做的糕点。”


    闻言,施筠倏然抬头,发丝被扯拽,疼痛刺激她想起些什么。


    “姐姐,疼不疼,都是我不好。”铃香自责不已。


    施筠摇头,柔声笑说:“分明是我自己动了,怎么能怪你。你呀,和兰芳简直是两模两样。”


    铃香蹲下身,仰头看施筠,言辞恳切,“姐姐,当初你从江陵带走我,自那日我就将姐姐当作亲姐姐,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姐姐不要我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姐姐心里有事,从来也不说。只这两次出逃,姐姐你都不曾告诉我,许是我没用,也帮不上姐姐什么。只要姐姐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是愿意的。”言及此处,铃香泪水涟涟。


    “唉,说这些作甚,哪里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快起来。”施筠欲将她扶起,铃香却不肯。


    “姐姐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以后姐姐再不许瞒我。”铃香坚决不起,只等着施筠答允。


    施筠拿她没撤,便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了,起来罢。”


    暮色四合,霞光万里。


    鹤木将名册送来,施筠正歪在榻上翻医术,接过名册后细细翻了翻,只她怎么也选不出。


    “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鹤木拧眉问。


    按说这名册上已经是筛过一轮的,皆是小门小户,身娇体弱的适龄女子,只需随意捡两个顺眼的,何须思量这么久。


    兰芳同铃香进屋上茶,铃香放了一盏在小几上,复又递了一盏给鹤木,鹤木颔首接过。


    兰芳立在施筠身侧,低眉垂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名册。


    施筠蹙眉,面露难色,“我拿不准,你把名册拿回去。到底是郎君娶妻,这些我瞧着各个都好,只叫郎君做主罢。”


    “对了,我既回了汴京,自是要去祭拜阿荷的,也告诉将这事告诉郎君罢。”她倏然抬眼,见兰芳目光闪躲,便知她也在瞧这册子。


    从前兰芳尚小,她拿不准她的心思,如今再看却是有迹可循。成日在谢长溪身边伺候,且看他温文尔雅的一面,难免对他生出别的心思。


    都是各人造化罢了,她不欲管这事,也没心思去管。


    翌日清晨,谢长溪吩咐鹤木带护卫同施筠一道出城去。


    阿荷的墓地,施筠早已熟记,她上了几炷香,略微留了一阵。临行前,环顾四下,仰头落泪。


    “那上头是什么地方?”施筠往墓的西北小径看去。


    这墓地原是鹤木选的地,对夷门山了如指掌,他解释道:“那方上去便是悬崖,深不见底。夫人问这个作甚?”


    施筠淡声道:“原就极少出门,瞧见那上头高山密林,便有些好奇,竟没想到是山崖。”


    祭拜完阿荷,赶在正午回了枣冢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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