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灯烛摇曳,谢长溪回京后任尚书省右司郎中,兼权知开封府,书案上放着一摞摞卷宗,他倚在案边看卷宗。


    施筠小心地将茶奉上。


    谢长溪目光顺着盏茶逐渐上移,只见施筠素净淡然的眉眼,原先因卷宗枯燥的烦闷情绪蓦然退却。


    他没细算几日未见,现如今再见倒有几分新意。


    崔氏派了画秋打理东苑,是何用意。


    谢长溪心里清楚,连带着画秋处处针对施筠他也清楚。


    起先,谢长溪本不愿画秋打理东苑的事,一来他习惯施筠侍奉左右,二来是画秋的心思重,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岂能安心。


    可他对施筠的态度却有些好奇,不知施筠会如何应付。


    他清楚施筠性子软,过于善良。


    或许在画秋的施压下,会找他讨个公道又或是诉苦。


    可施筠一样也没有,只默默忍受,她既愿意忍让,他便让她忍个够。


    “何事。”谢长溪放下卷宗,身子后仰,抬眼看她。


    施筠身着月白色缠枝长褙子,素色罗裙,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她不动时,眉眼总低垂着,像那寺庙里的观音。


    “郎君,奴是为先前的一桩事来,”施筠眉心轻蹙,婉转陈词,声音格外轻,“去岁郎君说要替奴筹谋,如今江陵事毕,想问郎君何时了结此事。”


    谢长溪眸光忽沉,胸口蓦地郁气,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沉冷起来,他道:“你就为此事来?”


    施筠颔首,眸光坚毅。


    “难为你将这事日日放在心上,可还有别的事?”闻言,谢长溪不再看施筠,方才还觉得舒心的眉眼,现下瞧着直叫人心烦。


    他从她的身上,又看到了那打不散,斩不断的傲气。


    施筠抿唇,低声道:“郎君公务繁忙,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这于郎君兴许是桩小事,可于奴却是人生大事自是不能忘的。”


    “再大的事,也能有你眼前的事大?目光放的太长远反倒是杞人忧天。”谢长溪语气沉凝。


    施筠不知谢长溪在说何事,只顺着他的话,“郎君说的是。那奴眼前便想郎君给我个准期,何日能让奴离开。”


    谢长溪熬得起,可她不敢再在侯府多待一日,唯恐在无形中又得罪了什么人。


    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施筠说得一番话倒是越来越刺耳,翻来覆去都是这么个意思。


    她怎么就是这么犟,就看不出他不爱听这些话?


    谢长溪如是想,施筠却一点不知,她抬眼去看谢长溪的脸色,什么也瞧不出,平静温和得跟平日没有分别。


    要说真有些差别,兴许是眉梢压得低了一毫米。


    谢长溪随口道:“此事不急,待我娶妻后,自会放你。”


    卷宗上的字他一个没看进去,复又想起施筠始终不肯提画秋的事,想来也没将他当作主子依赖,不免怒从心起。


    “可还有事?”谢长溪问。


    施筠摇头。


    “罢了,想来你也没将我当成主子,由得旁人欺负。”谢长溪掷开卷宗,冷声道,“你日后也不必再进书房。”


    施筠眉心跳了跳,实在拿不准谢长溪因何动了怒。


    自她服侍谢长溪以来,何曾见过他语气冰冷,连带着那张温雅的脸都沉了起来。


    初春的晚风裹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往后背钻,施筠身心俱寒,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离开书房。


    见施筠的身影翩翩走远,谢长溪这才回过神。他素来养气功夫好,喜怒不形于色,可方才愣是没忍住动了气。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施筠,她怎么就非要放良离开。


    单看江陵那遭事便知她是个没脾气的,心善却不识人,就她这样的女子出了府,只有被人拨了皮,拆吃入腹。


    他如今这般待她,她却铁了心的要放良。


    思及此,谢长溪无心再看卷宗,他抬手捧起茶盏,可惜茶已凉了。


    他略一仰头,闷了冷茶。


    第12章 再忍忍


    初春时节,汴京小雨纷纷,城外桃红柳绿,苑中花木生发。


    回侯府的前些日子,施筠忙着打理江陵带回的旧物,画秋又将她盯得紧。


    这一来,施筠没空出府,待三月一过,四月初八是阿荷的忌日,她是要出府去拜的。


    现下谢长溪不肯让她近身伺候,施筠清闲不少,只是画秋的人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就将她盯着。


    想起阿荷,施筠难免惆怅。


    她回了从前和青荷待过的屋子,里头的陈设未变,角落蛛网盘结,这儿似乎已被遗忘。


    施筠坐了一夜,心里思绪万千,她唯一的盼头就是谢长溪赶紧娶妻。


    三月底,侯府表姑娘来侯府暂住。


    这位表姑娘是崔氏的表侄女,唤崔姝。清河崔氏本是名门望族,可这一代一代的传下来,到崔姝父亲这一代已是穷途末路,崔父入仕多年,仍是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


    崔姝一入侯府,明眼人都瞧得出是何用意。


    谢长溪的婚事朝廷多少双眼睛盯着,崔氏如今要选崔姝做儿媳,倒也无可厚非。


    谢长溪若是娶了名门贵女,也要看这贵女背靠着谁的势力。


    如今他有意避开党争,在娶妻一事上自然要斟酌万分。


    且说崔姝进府后,崔氏是疼得如珠似宝,每日都要拉着崔姝说家常话。


    崔姝怎会不知姑母的用意,只好面上应承着,心里是不太情愿的。


    这日,崔氏带着崔姝往东苑去,东苑本是侯府最清净的地,崔氏一来便搅了这清净,女使婆子不敢松懈。


    崔姝同崔氏在竹亭里坐着,崔氏捧着一盏茶,柔声道:“姝儿,你不常来侯府,莫要跟我生疏了。你表兄平日里也念着你,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罢了。”


    崔姝生得清秀灵动,柳眉下的双眸带出浅淡的笑意。


    崔姝叹道:“姑母这是说的什么话,姝儿不过是怕姑母嫌我小家子气。”


    闻言,崔氏蹙眉,她不爱听崔姝说这话。


    清河崔氏好歹是名门望族,崔姝好歹出身崔氏,何来小家子气一说。如今崔氏确不如前朝那般风光,可也没到自轻自贱的地步。


    崔姝哪知崔氏的心思,见崔氏拧着眉,崔姝也不知那句话说错了。


    “姝儿,这话日后不要再说。”崔氏沉声道,放下茶盏,召来画秋,“雪臣何时回来?”


    画秋回道:“郎君今日听闻表姑娘要来寻他,便说戌时就可回来。”


    崔姝听罢,莞尔轻笑。


    只是那笑好似挂在脸上,瞧不出什么欢喜。


    画秋回完话,便退了下去,她心念一动转头去寻了施筠。


    “映月,表姑娘就在竹亭那边,这可是你我未来的主母,你不想去瞧瞧?”画秋挑眉看她。


    施筠正于窗前打理兰花,灿灿金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


    画秋暗忖,凭着有点颜色便指望着能得郎君的心,妄想乌鸦变凤凰。


    思及此,画秋心底有了主意,她要实打实的给她点颜色瞧瞧。


    施筠被画秋扰得头疼,画秋声音本就尖细,这会又在她跟前喋喋不休。


    “你在这儿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妨躲在郎君跟前露面。我志不在此,也不必日日都将我盯着。”施筠不耐道。


    画秋无非是怕谢长溪看上她,可她原本也没这个心思,不如将话挑明。


    闻言,画秋暗啐施筠假清高,这府上谁不想得郎君的青眼。


    谢长溪生得温雅俊朗,年少得志,这样的郎君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戌时刚过,画秋仍不肯走。


    画秋道:“眼瞧着郎君就要回来了,竹亭那边要人呢,你莫在这里弄花了,厨房里泡的花茶去端给表姑娘。”


    语罢,画秋往竹亭那头去,施筠应她话去厨房捧来花茶。


    施筠奉上茶,崔氏余光一扫,只觉那奉茶的女使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


    恰此时,谢长溪踏着暮色归来。


    他上前先向崔氏躬身请安,而后看向崔姝,温柔一笑。


    “表兄。”崔姝起身娇羞颔首。


    这是崔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探花郎表兄,确如汴京传闻的那般,生得丰神俊朗,身上带着官场上历炼出的威压。


    崔姝只略看了一眼,便接过花茶,抿了一口。


    施筠退至一旁,同画秋站在一块。


    画秋唇边掩不住的笑意,她这得意的模样,叫施筠心神不宁,只觉她又有什么阴招在路上。


    正想着,那头崔姝惊叫起来,复又挠起后颈。


    不多时,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斑,又痒又疼,崔姝急得泪水翻涌。


    “姑母,姑母——”


    崔姝痛呼道。


    崔氏震怒,板着一张脸,呵道:“好大的胆子,我且问你在花茶里放了什么?”


    施筠悚然一惊,上前回话,“夫人,奴只是去厨房取了花茶,并未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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