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香端来汤药,忧道:“姐姐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出事。”


    施筠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一下,血珠渗了出来。


    “郎君无事便好。”施筠唇色发白,一口一口地抿铃香喂来的汤药。


    “姐姐,你总要为着自己着想呀,总这样叫我心也跟着疼。”


    铃香说着便有了泪意,却只是别过头,缓了片刻。


    施筠有些倦了,一时间也找不到话宽慰铃香。


    铃香有些话说得不错,她总该为自己着想,不能救了别人把自己搭上去。


    暮色四合,残阳斜照。


    施筠正于房中看书,忽听门外急促地脚步声,再一抬眼兰芳就到了跟前。


    一匹蜀红锦,朱红为底,上面用金线织出的缠枝宝相花纹,花心还缀着一粒粒米珠大小的珊瑚珠,并两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底下还有两匹天水碧和月色罗。


    “姐姐,这是郎君赏的。”兰芳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只巴巴望着,眼底藏不住的羡慕。


    施筠只看了眼,淡声道:“收起来罢。”


    她昨日算是救了谢长溪一命,他有赏赐也不奇怪,只是这些料子是不是太名贵了些。


    月上枝头,轻薄的月光透过窗纸撒了进来,施筠在床头看话本。


    施筠捧着话本,总觉周身腻得慌,好似被什么裹了起来。


    不多时,施筠淡淡抬眸,余光瞥见谢长溪立在门前。


    施筠目光惑然,心道他是何时来的,为何没人来说一声。


    谢长溪见她看见,索性进了屋。


    “伤如何了?”谢长溪看着她,目光温和。


    施筠道:“还有些疼。”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道说与我听。”谢长溪眸光低垂。


    施筠看那目光像一潭深水,似要将她吞没。


    施筠定了定神,道:“郎君,奴别无所求。郎君应之前答应奴的,将奴放良便好。”


    闻言,谢长溪眉心轻拧,他见施筠身形清瘦,本也生得有几分姿色,偏她性情善良温和。


    她这般,如何能离开他。


    起初是着了唐志生的道,而后又被绿萝骗。若恢复自由身,只怕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思及此,谢长溪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并未答话。


    谢长溪这一犹豫,倒叫施筠不安,只是这不安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服侍谢长溪,周到体贴,纵使她这下属干的太好舍不得,可她亦为谢长溪培养了两个得力助手。


    谢长溪没有理由不放她。


    因受伤的缘故,施筠这几日在房中休息,铃香则守在她身边,兰芳揽过伺候谢长溪的活。


    趁着闲暇的时光,她将谢长溪的起居、口味偏好等一应事宜都记录在册。


    铃香看那事无巨细的手札,讶然道:“姐姐当真心细。”


    施筠笑道:“往后是要由你和兰芳照顾郎君的。”


    铃香捧着手札,略有疑惑,“姐姐,郎君为人温和,伺候郎君有什么不好的,为何要离开呢?”


    “姐姐你知道么,我叔叔婶婶为了避开朝廷的税躲到了山里去。官府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跑到了山里去。”


    铃香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落深深叹了声。


    她是过怕了那样的日子,如今有一口饭,安定的生活,是她以前求都求不来的。


    施筠明白铃香的顾虑,只淡声说:“这不一样的铃香,跟着郎君确实可以顺遂一辈子,可我们哪有直起腰板说话的日子,生死不过别人的一念之间。”


    外头的流离失所和侯府里的胆战心惊,到底是不同的。


    外头尚有自己为自己做主,侯府里若不得主子青睐,只能任由旁人做主。


    铃香似懂非懂,但她瞧得出郎君对施筠是极好的,于是好奇地问,“姐姐,倘若郎君舍不得你呢?”


    施筠微怔,铃香问的这话,恰是她最不愿想的。


    可她实在想不出谢长溪有何舍不得的,左右不过是个侍女,天底下总有甘愿在她身边侍奉的。


    “不会的,郎君是个好人。”施筠淡淡一笑。


    听施筠如此,铃香也不好再问,便在施筠身边静静陪着她。


    第10章 心思


    江陵府的案子落定,谢长溪分送两封密信,一封到了韩成手中,一封则是呈给天子。


    案子虽了,谢长溪却未闲着。他在江陵又多留了两个月,借着提刑官的职权,把积攒多年的旧案逐一梳理。


    那些被赵明礼压着不办的案子,他一桩一桩地翻出来重审。


    这所有案子一查,就查到了年底,年底官家下诏命年后他回京述职。


    施筠自打箭伤好了后也没再闲着,同往常一样伺候谢长溪。


    不过兰芳主动揽了不少活,施筠只在夜里谢长溪沐浴更衣。


    这几个月来,施筠不大愿意近身伺候,她总觉谢长溪看她的目光越发缱绻,只一想到这里就叫施筠后背生寒。


    眼看着就要回汴京了,谢长溪也该兑现承诺,给她良籍。


    这紧要关头,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施筠只当自己错看了那些目光。


    冬月里施筠添了新衣裳,是谢长溪赏下来的,铃香和兰芳都有。


    小年夜,家家户户点起长明灯。


    白雪纷纷,檐下挂着红灯笼。


    施筠裹着一件石青色斗篷,下着一条素色百迭裙,仰头看松柏上的新雪。


    虽是冬日,但天空尚清明,亦有些日光,薄薄的照下来。


    铃香和兰芳在一旁踩雪,这是她们过的第一个年。


    “姐姐也来堆一个雪人。”铃香上前牵起施筠的手。


    施筠抬眸轻笑,掸了掸她身上的新雪,她两人玩着雪,弄得衣袖都湿了。


    兰芳蹲在地上画圈,见施筠过来头垂得更低。施筠见她不说话,便上前问兰芳,“怎么了,这么欢喜的日子,哭丧着脸作甚?”


    “我只是不明白,姐姐为何会被那绿萝骗了,分明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姐姐还为了她违逆郎君的令。”兰芳鼓着腮帮子,闷声说着。


    她早就同施筠说过那个绿萝不是什么好人,可施筠依旧要帮着她。


    施筠眉心轻蹙,被兰芳这番话噎得不知所措。


    绿萝的事,却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开口为绿萝求情,又怎会又后面那出。


    兰芳咬唇道:“郎君待我们这么好,姐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万一郎君真有什么好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姐姐你。”


    郎君是她的恩人,予她衣食住行。且郎君说话温柔,行事颇有风度。


    她若是姐姐,断不会为了个外人背叛郎君。


    铃香知道兰芳说得不无道理,可这话太过分了些,怎么就能因此恨上姐姐。


    若不是施筠当初在牙行将她二人带走,她们还不知要流落到何地。


    “姐姐,兰芳尚小,不要同她计较。”铃香先宽慰施筠,后轻斥兰芳,“兰芳,你怎么能这么同姐姐说话!姐姐向来心善,一时被骗也是有的。”


    三人僵持间,月洞门前晃过一个身影,打眼一瞧见是秦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鱼糕藕汤过来。


    秦妈妈敏锐的觉察到一丝怪异,她笑道:“来,喝点暖暖身子。趁着郎君还没回来,我们先把年过了,新岁不带旧事了,和气生财。”


    兰芳闻到香味什么也顾不上,她别扭地抬手盛了一碗给施筠,而后又给铃香添了一碗。


    施筠只刚尝了口鱼汤,便听秦妈妈道,“先前厨房偷懒的小厮被郎君抓了去。”


    “是怎么了?”铃香一骨碌咽下,疑道。


    秦妈妈扬了扬眉,卖了个关子,好半晌才开口,“那里是躲懒呢,是收了绿萝的银子给知府卖命呢。”


    这事施筠早就知道,秦妈妈讲出来,施筠也不觉惊讶,只是铃香和兰芳吓了一跳。


    兰芳瘪嘴,道:“我早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


    “那日我看着鹤木将绿萝送了出去,手脚动弹不得,那张脸扭曲的认不出模样。”秦妈妈眉头高高蹙起,复又唏嘘一声。


    想到当初绿萝进府时,多明媚的一个姑娘,落得个手脚尽废的下场。


    施筠手上一顿,转头看向秦妈妈,“妈妈你说她怎么了?”


    秦妈妈眼珠子一转,凭她多年的阅历来看定是那回事,她笃定道:“应当是被挑了手脚筋,动也动不得。”


    闻言,施筠看那碗里浮起的油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可以想象到绿萝当时是多么的痛苦,绿萝痛苦嘶喊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回响。


    施筠起身跑到角落里吐了起来,她觉得方才吃的不是藕汤,而是人肉,渗着血的人肉汤。


    冬日刺骨的寒意攥紧袖口衣领,这会施筠忽地想起了唐志生。


    被人打断了腿,割了舌头,连带着一家人都被打发到了庄子上。


    谁有这么大的权利,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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