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心底一紧。


    “那……那宛州的百姓怎么办?”


    暗卫摇头:“官府已经封了那几个村庄,不许人进出,可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宛州其他地方的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往外逃跑。有逃往邻州的,也有逃来咱们邠州的。”


    裴嫣心慌,手放在肚子上,暗暗攥紧。


    暗卫继续道:“属下担心,邠州与宛州相邻,虽隔着几十里,可那些逃难的人一来,难保不会把疫病带过来。公主如今怀胎八月,再过一月便要临盆,正是身子最虚的时候,万一染上……”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是,她快要生了,不能在这种时候冒险。


    素夫人思虑缜密:“这处院落虽然偏僻,可院里的人总得出去买菜买肉,采买物资,免不了与外人接触。万一哪个小厮在外头染上了,带进来,这可不得了。”


    她看着裴嫣,认真道:


    “乖乖,外婆觉得,咱们得换个地方。”


    “换去哪儿?”裴嫣担忧。


    素夫人想了想,道:“往南走,宛州的疫病,总不会一下子传那么远。趁着如今逃难的人还不多,我们先走一步,去更安稳的地方。”


    裴嫣犹豫,手心缓缓抚着急待临盆的肚子。


    孩子又动了动。


    等到皇兄平定北境,他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


    裴君淮让她等,可她得想办法先护住这个孩子。


    裴嫣抬起头,看向暗卫。


    “我们还能去哪儿,周边可有安稳的地方?”


    暗卫想了想,道:


    “往南百里地,有座青州。那边离宛州远,山多路险,逃难的人一时半会儿过不去。而且青州驻军的统领,曾是太子殿下的旧部,属下信得过。若公主愿意,属下可以安排,护送公主母子前去青州避难。”


    裴嫣听着,心里默默盘算着。


    路途不算太远。可她如今这急待生产的身子,却禁不得颠簸。


    素夫人看出她的顾虑,劝道:“可以慢慢走,就像当初来邠州时那样,一日走几十里,走个四五日也成,总比留在这里冒险强。”


    裴嫣低头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终于点头。


    “好,我随外婆去往青州。”


    暗卫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院落里安静下来。


    素夫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别怕,有外婆在呢。”


    裴嫣点点头,眼眶还是红了。


    她不怕,她只是想裴君淮了,想着若是皇兄也在身边便好了。


    她很想念皇兄,腹中的孩子也是如此。


    ——————


    出了邠州城,官道上便渐渐拥挤起来。


    裴嫣掀开车帘悄悄往外看去,只见道上满是逃难的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拖家带口抱着孩子,还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载着老弱妇孺。人人脸色惊慌,步履匆忙,恨不能生出翅膀逃离。”


    “这么多人呀……”


    素夫人在旁边看着,眉头紧皱。


    “宛州的疫病,怕是比传言的更厉害,不然百姓不至于吓成这样。”


    裴嫣心里不安,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马车跟着人流往前挪,走得极慢。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城门。可城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等着裴嫣出城的人。


    车夫回头,低声道:


    “公主,前面堵住了。观这队伍,怕是得排上一两个时辰。”


    “那便等着吧。”裴嫣道,“总之不能再回邠州去了。”


    马车便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太阳渐渐升高了,车厢里有些闷热。素夫人拿帕子给裴嫣擦额上的汗,又递过水囊让她喝了几口。


    “别急,你别乱了心神,孩子也别着急。”


    素夫人摸她孕肚,轻轻安抚,“咱们总能出去的。”


    裴嫣点头应着,心里还是不安。


    她悄悄掀开帘子,透过间隙望着窗外那些逃难的人,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惊恐和疲惫。


    新朝基业才建立十余年,乱世仅仅结束十余年,天下也才太平十余年。


    裴嫣看在眼里,很是心疼。这时候的百姓还未脱离乱世战火的恐惧,活得不容易。


    出城的队伍慢慢前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着火了,着火了!”


    裴嫣心头一颤,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指着城门口的方向,尖声哭喊。


    城门附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失火?”素夫人也变了脸色。


    人群霎时间乱了,原本规规矩矩排着队的百姓,此刻全都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震得人心慌。


    拉车的马受了惊,扬蹄嘶鸣。车夫拼命拉着缰绳,想稳住局面。


    可人群如潮水一般涌过来,把马车挤得东倒西歪。


    裴嫣在车厢里坐不稳,身子蓦地往前一倾,幸亏素夫人一把扶住她。


    “当心肚子,手给我,抓住外婆!”


    裴嫣紧紧攥着素夫人的手,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肚子。


    她的心慌得厉害,砰砰乱跳,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僵局。


    车厢外,护卫们一齐商议,护着公主安全撤离。


    到处都是人,哭喊声遍地。


    马车开始艰难地转向,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退出去。


    东宫安排的精锐护着马车,及时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策马扬鞭跑了一阵,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街道。


    马车停了下来。


    素夫人缓缓松出一口气,扶裴嫣坐稳。


    “乖乖,好了,如今暂时安全了。


    “我的孩子……”


    裴嫣突然痛呼一声。


    她的手紧紧捂着僵硬的孕腹,嗓音颤抖:


    “外婆,我疼……”


    素夫人脸色遽然一变。


    “你怎么样了?”


    裴嫣疼得喘不过气,额上沁出汗珠。


    “肚子……肚子好疼……”


    素夫人的心猛地一沉。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嫣的脸色越来越白,双手紧紧按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


    “怎么个疼法?”素夫人焦急追问,“是平时孩子闹你那样么?”


    裴嫣摇头,声音透出哭腔:


    “不……不一样……从来没有痛成这样……好疼……”


    孕腹传来的阵痛与她从前经历过的任何疼痛都不一样。腹内翻搅的痛楚,像是有只手残忍地施力碾压她的肚子。


    孕腹一阵阵收紧,疼得裴嫣缩紧身子,蜷在素夫人怀里,疼得浑身剧烈颤抖。


    “外婆,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她话未说完,忽然感觉身下涌出一阵黏腻。


    裴嫣呼吸一滞,霎时间慌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素夫人察觉到了异样。


    她掀过裴嫣的裙子,一看之下,脸色骤然惊变。


    裴嫣裙摆上一片殷红,羊水混着淋漓血迹,湿了一大片。


    素夫人也慌了:“乖乖,羊水已经破了……”


    裴嫣看见裙底洇开的殷红血迹,一颗心瞬间凉透了。


    她看过医书记述,临产见红是正常的,可若是大量出血,便是凶兆。


    方才动了胎气,孩子提早降生,只怕会凶多吉少。


    “外婆……”


    她唤素夫人,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要生了……”


    素夫人扶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别怕,乖乖不怕,有外婆在,外婆陪着你。”


    饶是努力安抚孙女,可素夫人的手也在紧张得直颤。


    裴嫣低头,慌乱地看着自己沉坠的肚子。


    腹中的孩子动得很厉害,像是在痛苦挣扎。


    疼,越来越疼。


    疼痛从小腹深处涌上来,一阵阵的,推着胎儿往她身底坠,往外挤,急欲降生。


    裴嫣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浑身湿淋淋的,浸透了冷汗。


    她攥紧素夫人的手,哭着道:“外婆……好疼……我好疼……”


    素夫人抱着她:


    “乖乖,等着外婆帮你接生……”


    素夫人掀开车帘,朝外喊道:


    “快,快去把产婆和太医找来!公主动了胎气,胎儿早产了!”


    随行的护卫脸色变得难堪:


    “夫人,方才那场乱,载着产婆太医的马车与我们走散了。如今……如今找不到他们了。”


    “走散了?”素夫人慌得面上一瞬褪去血色。


    裴嫣听见了。


    她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可侍卫那些话清楚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太医失散,接生的产婆也不在,她只能痛苦地提早产子。


    可腹中这孩子还没足月,根本没到降生的时候。


    老人家常说七活八不活。七月的孩子容易活,八个月早产的孩子,反倒很难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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