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望着皇兄深邃的眼眸,不愿松开了他的手。
“皇兄……”
她扑进裴君淮怀里:“我舍不得你走……”
裴君淮身躯一瞬僵住。
皇妹把他抱得很紧,身子微微颤抖。
“裴嫣,裴嫣。”太子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心脏被皇妹的哭声细细扯着,扯得生疼。
裴嫣埋在他怀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皇兄,我害怕……”
她已经习惯了有裴君淮陪伴的日子,生产的时候皇兄不在身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害怕自己保不住腹中这条脆弱的小生命。
裴君淮低头,望着皇妹流泪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与不舍。
“别怕,裴嫣。”他抬手,温柔地抚去裴嫣脸上的泪。
“到了邠州,会有人来接应你们。几位接生的嬷嬷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经验老道,协助过京城诸多妇人生产,有她们在,能帮你生产时少受些苦头,让这个孩子顺顺利利地出生。”
“等到北境太平,我便离开赶回来守在你身边。所以,你要好好地等着皇兄,不要过分担忧,不要劳心累神,记住了么?”
裴嫣忍着泪意,认真点头。
裴君淮望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疼得厉害。
皇妹脸上的泪水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乖,别怕,我们的孩子这般懂事,定然舍不得让你受累,很快你便能见到他了,他会很爱很爱他的娘亲,这是好事,你要高兴起来,不能总是流泪伤心。”
裴君淮低头,轻轻吻住了裴嫣。
他在裴嫣唇上停留了许久,深深望着她,想把离别时皇妹流泪的模样铭刻入心里,终其一生偿还对妻儿的愧疚。
缱绻的深吻拂过裴嫣唇瓣,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这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即将来到人世间。
她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胆量小,但是活泼有灵性,会和爹爹稚气地闹别扭,会陪她排遣积郁的心事,安慰娘亲。
裴嫣低头看着裴君淮,看着他贴在自己的小腹。
男人眸中滚落什么,一滴又一滴。
皇兄落泪了。
裴君淮跪在她面前,贴着裴嫣孕育生命的腹部,身躯微微颤抖。
储君跪了很久,很久。
“对不起,裴嫣,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他知道裴嫣的担忧,不安,恐惧,却无法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缺席孩子降生的重要时刻。
“皇兄不用觉得歉疚。”
裴嫣牵着裴君淮的手覆在孕腹上,轻轻抚摸着孩子,泪如雨下:
“他不会埋怨爹爹的,他那么懂事,知道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需要你。”
“安心离去罢,皇兄。”裴嫣垂泪望着太子,“我和孩子在邠州等着你回来。”
裴君淮看着她即将临盆的肚子,颤抖着攥紧了皇妹的手。
“我送你登车。”
裴嫣点点头,扶着车辕,缓缓上了马车。
她坐进去,掀起帘子看着皇兄。
裴君淮垂眸,强逼着自己避开皇妹可怜的目光。
他哑声下令:
“走!”
“趁着天黑,护送公主尽快出城!”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动起来。
“皇兄,皇兄!”裴嫣伏在窗畔,目光一直追着裴君淮,舍不得离开。
车轮碾过道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裴君淮怔怔立在原地。
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看着裴嫣那团模糊的身影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失在黑夜里。
东宫总管上前一步,劝道:“公主已经走远了,殿下,您该回去了。”
裴君淮没应声。
他的目光长久注视着裴嫣离去的方向。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心里却割舍不断这份牵挂。
天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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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得很慢。
车厢里裹着厚厚的软褥,裴嫣哭得倦了,手捂着肚子静静睡了一小会儿。
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车帘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身上。
马车慢而稳当,分外小心翼翼,这都是裴君淮特意吩咐的。
裴嫣知道皇兄担心她,从京城到邠州,快马一日可到,可她要走上三四日。
前后有暗卫开道跟随,时时刻刻都有人保护她和孩子,连车夫都是跟了东宫十几年的老人,裴君淮竭尽所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裴嫣低头,轻轻抚了抚孕育生命的小腹。
“皇兄很会养孩子,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待你出生之后,他定然也会仔细呵护你。”
腹中的小家伙微微动了动。
裴嫣望着隆起的肚子,慢慢红了眼眶。
她想裴君淮了。
才分开几个时辰,她已经开始想念皇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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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之后,马车终于平安抵达邠州。
进城的时候已是傍晚,暮色黯淡,街上行人渐少。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车帘掀开,东宫护卫上前轻声道:
“公主,到地方了。”
裴嫣撑起沉重的身子,由素夫人搀扶着,慢慢走下马车。
她站在门前,打量着裴君淮精心安排的这处院落。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宅院,混在一片民居里,分毫不起眼。
可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便不一样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厢房都是新粉刷过的,看着亮堂。
院子仿照裴嫣曾居住的那座篱笆小院布置,当中植有桃树,枝叶茂密,树下摆着一张竹榻。
竹榻比寻常的宽些,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显然是给裴嫣准备的。
她怀着孩子,被裴君淮养得娇了,不习惯久坐硬的地方,太子便让人备下了这张榻,让裴嫣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卧房一张大大的架子床,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
枕头是两个,一大一小并排放着,十分可爱,这是裴君淮给她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她可以把小家伙抱在怀里,贴身哄睡。
走出正屋,东厢房收拾出来给素夫人住,里面也是一应俱全。西侧一排数间厢房空着,留给太医稳婆,还有值守的护卫们歇息。
这处宅院从外面看普普通通,里面却处处都是裴君淮为裴嫣耗费的心思。每一处微小的呵护都在告诉裴嫣,皇兄虽然不能陪在身边,却时时刻刻关心着她的一切。
裴嫣眼眸一酸,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素夫人从厢房里走出来,看见裴嫣站在院子里哭,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傻孩子,太子这样费心安排,是为了让你安心养胎,你哭什么?”
裴嫣摇摇头,把脸进素夫人怀里。
“外婆,我想他了。”
素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孙女的背。
“知道,都知道,日子一天一天过,你顺顺利利地把这孩子生下来,要不了多久,太子便能班师回京了。”
裴嫣在这处院落住了下来。
日常由有素夫人陪伴她,给她熬药安胎,闲时到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看看书。午后醒了,便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活动身子,为生产做准备。”
人间四月芳菲尽,院子里的桃花渐渐落了,裴嫣看着花瓣飘落,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皇兄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护卫收到回信,信里说太子殿下已经到了北境,正在调集兵马。他一切都好,让皇妹安心养胎。
裴嫣想听的不是这些。
她想听裴君淮说,他想她。想听他问候孩子乖不乖,想听皇兄絮絮叨叨的关心,那些她从前听惯了,如今却格外想念的话。
日子随门前流水远去,腹中孩子又长大了一些。稳婆说,观她这情形,再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产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家伙在里面时不时动一动,乖乖地逗她开心,弥补皇兄不在的缺憾。
素夫人坐在她旁边,拿着一件小衣裳缝着,预备给孩子接生用。
祖孙两人在院中静静地待着。
院门叩响了。
护卫开了门,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快步走进来。这是裴君淮留下的暗卫之一,平日里隐匿踪迹,极少现身。
他走到裴嫣面前,俯身行礼。
“公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裴嫣不打瞌睡了,撑着沉重的身子坐起来。
暗卫压低声音:“属下刚刚得到消息,邻近的宛州出了疫病。”
裴嫣闻言,脸色渐渐变了
素夫人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
“什么疫病?”
暗卫禀道:“目前还不清楚。只知道开春之后,宛州那边有几处村庄陆续有人病倒。起初没人在意,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重,发热、咳嗽、喘不上气,已有不少人病死。当地的郎中说是时疫,传染性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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