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开口,把尺寸说了一遍。


    他昨夜量过,心里有数。


    刘木匠听着,点了点头。


    “这尺寸倒是不大。用松木的话,三两日便能打好。榆木贵些,也结实些,要五日左右。”


    裴君淮颔首:“榆木,给她用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刚说完话,周二牛便急着插嘴了。


    “刘叔,裴姑娘是我家恩人,您可得给算便宜些。”


    刘木匠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倒会做人情,生怕姑娘家看不出你点儿心思。”


    周二牛嘿嘿笑着,转向裴君淮:


    “兄弟,你放心,刘叔手艺好,你们就等着睡新榻吧!”


    裴君淮面色更沉了。


    这男人故意装傻,还是真的秉性憨厚。


    怎敢当着他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裴嫣示好。


    储君心头烧起一簇邪火。


    他悄悄牵住裴嫣的手,强制自己平心静气,保持冷静。


    刘木匠站起身,走到一堆木料前翻找着什么。翻了半天,皱起眉头。


    “怪了,前些日子明明有根老榆木,正适合打榻,怎么找不着了?”


    周二牛凑过去看。


    “刘叔,是不是那根?”他指着一快粗壮的木料。


    刘木匠摇头:“那根不行,太硬,锯不开。得用根老的,放了几年的,性稳。”


    他蹲身在木料堆里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裴君淮走过去,问道:


    “哪一根?”


    刘木匠比划了一下:“这么粗,这么长,木色发暗的那根。按理说就在这儿,怎么不见了……”


    裴君淮扫了一眼那堆木料。


    院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木头,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最底下那根,木色暗沉,纹理细密,便是刘木匠说的老榆木了。


    可它上面压着七八根沉重的木头,每一根都有百来斤重,堆得歪歪斜斜,看着就危险。


    “压在底下了。”裴君淮淡淡道。


    刘木匠顺着他目光看去,急得一拍大腿。


    “哎呀,还真是!可这、这怎么拿得出来!”


    周二牛也凑过来看:“刘叔,这可得喊人来帮忙。俺去叫隔壁老张,再把俺哥喊来,几个人一起抬。”


    他回头招呼裴君淮:


    “这个太重了,兄弟,来,你也帮把手……唉算了……兄弟,你是读书人吧?看你身板斯斯文文的,这种力气活,还是俺们来,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裴君淮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目光落在一根顶门用的木棍上。


    那木棍有手臂丨粗细,是刘木匠用了几年的老槐木,沉得很,平日里挪动都得费些力气。


    裴君淮单手拎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周二牛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青年走到那堆木料前。


    裴君淮站定,握紧木棍抬手甩落。


    周二牛霎时觉得这青年变了,不像裴姑娘那位沉默寡言的兄长,只觉一股凛冽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开,让人不敢直视。


    木棍落下。


    砰!


    一声巨响炸开,震得人头脑发嗡。


    层层叠叠压在顶上的粗木块齐齐从中间断裂。木屑炸飞,溅得到处都是,碎木块崩落一地,有几块飞出老远,砸在院墙上。


    院子里尘土飞扬。


    刘木匠人都震懵了。


    周二牛更是瞪大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些断成两截的木头,看着那个站在飞扬尘土里的青年。


    裴君淮随手把木棍扔到一边。


    俯身从那堆断裂的木头里搬起那块老榆木,走到刘木匠面前,平静问道:


    “可是这根?”


    刘木匠看看他,又看看那一地狼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静得可怕。


    “兄、兄弟……”阿牛结结巴巴,声音都在抖,“你、你这是……”


    阿牛震撼,那些木头每一块都比他的大腿还粗,至少需要两人齐心合力才能抬动。


    可面前这位看着温文儒雅的青年,一棍子下去,全给夯断了。


    碎成这样,连烧火都不用劈了。


    裴君淮拍了拍手上的灰,掸净衣裳灰尘,回到裴嫣身边。


    他面色太过平静,像是在院子里随手捡了根柴,不是什么大事。


    可那满地的狼藉,炸飞的木块……哪一个都不算小事。


    裴嫣目睹全程,心里早就有数了。


    这不算什么,她见识过太子令群臣俯首的威严姿态。


    皇兄只是看着一副温润君子风范,心性分外坚毅,身躯的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要么昨夜床榻能被他撞塌了……


    刘木匠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看裴君淮,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这位公子,您这力气是练过的吧?”


    “兄弟,”阿牛凑过来,“俺真是看走眼了。俺还以为你是读书人,没想到力量这么强悍……俺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


    阿牛搓着手,满脸堆笑。


    “兄弟,你这本事哪儿学的?能不能教教俺?俺要是能有你一成力气,种地都不用牛了!”


    呵,种地都不用牛了。


    拿牛跟他比划呢。


    裴君淮脸色不善。


    裴嫣在旁边听着,尴尬得不行。


    “阿牛哥,今儿多谢你带路。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们帮忙。”


    周二牛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


    “对对对,俺还得回去送菜。”


    他挑起担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裴君淮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惊叹。


    “兄弟,改日俺一定请你喝酒!”


    他喊了声,大步走了。


    等他走远了,裴嫣才松了口气。


    她回过头,正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储君望着她,眼神沉沉的。


    “阿牛哥,又叫得这么亲丨热。”


    裴嫣的脸红了。


    “皇兄,他就是个憨厚的庄稼人,对我一直挺照顾的……”


    “我知道。”裴君淮说。


    吃醋归吃醋,他还没被气疯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周家一家对裴嫣好,这段时日一直照顾裴嫣,皇妹给他们做衣裳是还人情。


    可知道归知道,看见皇妹对别人笑,听见她叫别人亲昵地唤“阿牛哥”,裴君淮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伸手,把裴嫣揽进怀里。


    裴嫣愣住了。


    “皇兄,当心被人看到……”


    裴君淮不松手,紧紧抱着她,下颌抵在裴嫣发顶。


    “我知道,让我抱一会儿。”


    第97章


    裴嫣靠在裴君淮怀里,伸手轻轻回抱住他。


    “皇兄。”裴嫣小声唤道。


    “怎么了?”裴君淮低头看她。


    裴嫣仰起脸,有点儿难为情:


    “我肚子又饿了。”


    “才用过早膳,饿得这么快?”裴君淮低头看向她的小腹,那里高高隆着,把衣裳撑得很紧。


    裴嫣点了点头。


    “近些时日饿得很快,有时候刚吃完没多久,又觉得饿了。”


    裴君淮听着,很是担心她的身体。


    “吃这么多,身子怎么还是这么瘦?”


    裴嫣身形清瘦,四肢还是细细的,整个人看起来只有肚子大了,很是可怜。


    裴君淮看得心疼,俯身摩挲着她的小腹,交待道:


    “别总欺负娘亲,她身子弱,经不起你这样闹。”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


    “听话,等你出来,爹爹好生养着你,随你怎么闹都行。这几个月你先乖乖和娘亲待在一起,不许折腾她。”


    “他这么小,哪里能听得懂大人说话。”裴嫣低头,看着父子两方互动,无奈地笑了。


    “肚子好饿,皇兄,我们回去煮饭吧。”


    裴君淮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两人慢慢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和。


    村道来往的百姓远远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走到周嫂子家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裴嫣:


    “裴姑娘,裴姑娘!”


    裴嫣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周嫂子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篮子。


    看见裴君淮也在,周嫂步履一僵,想起太子殿下的身份,神情登时变得拘谨。


    “裴姑娘,”周嫂子绕开太子,走到裴嫣跟前,笑着说,“姑娘这是去哪儿了?”


    裴嫣乖乖向嫂子问好:“方才去寻刘木匠,想打一张新榻。”


    “打张新榻?”周嫂子愣了愣,“家里的榻坏了?


    裴嫣点点头,脸微微红了。


    周嫂子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裴君淮,想说些什么,却不敢开口。


    裴君淮看出这位邻里的拘谨,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


    “大嫂不必如此客气,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舍妹。”


    周嫂子匆忙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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