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抚着小腹,忍不住掉泪。


    她怕裴君淮留下,更怕皇兄离开,再也看不见他。


    屋外响起动静,素夫人推门进来。


    “外婆,他……”


    “还在外面。”素夫人说,“屋檐下站着,没走。”


    裴嫣的心一瞬落回原处,又揪了起来。


    夜晚下着雨,皇兄淋了雨,这么冷的天,他浑身湿透了,会生病的。


    裴嫣担心,目光一直往外飘,飘向那扇门。


    素夫人看了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裴嫣慌忙收回目光,低头闷闷不乐。


    “外婆,他……”


    “他什么他?”素夫人直率,“当务之急是先把你的身子养好。你淋了雨,动了胎气,不好好歇着,想什么呢?”


    裴嫣沉默了,手轻轻覆在小腹。


    她知道外婆说得对,可裴君淮还守在外面,她就是忍不住心疼。


    素夫人给孙女掖好被子:


    “别管他了,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裴嫣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她听见外面的雨声,心里乱成一团。


    皇兄还在外面淋着雨。他会不会受寒,会不会生病?他脸色那么差,南巡舟车劳顿本就辛苦,若是再染病一场,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很不安,翻来覆去地动着。


    裴嫣摸了摸小腹,安抚孩子。


    她想出去看望裴君淮。


    可她不敢。


    她怕一见面,便再也狠不下心推皇兄离开了。


    ——————


    天黑了,裴君淮在雨里独自等候。


    他体恤禁军,不让他们再在院外守着,赶在夜晚到来之前回城了。


    “殿下!”下属想过来给太子撑伞。


    裴君淮抬手制止了。


    “你们都回去,回城里避雨。”


    禁军们面面相觑。


    “殿下,您……”


    “孤留下。”裴君淮坚定,“你们回去。”


    禁军统领还想说什么,被太子一个眼神止住了。


    众人只能领命,带着人马撤出院子,往村外退去。


    院子里只剩下裴君淮一个人。


    他候在屋檐下,在风雨中静静等待。


    寒风卷着夜雨扫过屋檐之下,雨水顺着太子的面颊往下淌,流进领口,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裴君淮感觉不到冷。


    他不愿离开。


    他找了裴嫣这么久,想了她这么久,积郁成疾,思之如狂。


    如今裴嫣就藏于这扇门之后,他怎能甘心放手。


    雨不知下了多久。


    裴君淮定定望着那扇小窗。


    窗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知道裴嫣还未睡下,知道裴嫣心里还有他。


    裴君淮执着,他就在这儿守着,守到裴嫣愿意见他为止。


    隔壁周家的屋里,周嫂子趴着窗户往外看。她望着风雨中青年挺拔的身姿,忍不住叹了口气。


    “孩儿他爹,”周嫂子推了推周大郎,“你说,那人是太子?裴姑娘怎么不让他进屋里躲雨?


    周大郎闷声说:“姑娘有姑娘的打算,人家的事,咱们别管。”


    周嫂子又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拉上了窗帘。


    ——————


    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桃树在风雨中摇曳,花瓣落了满地,陷入泥水一片狼藉。


    夜很深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敲打在窗上,扰得裴嫣不得安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嫣自欺欺人。


    今夜难以入眠,与皇兄无关,是今夜雨声太响了,又或许是她肚子太重了,怎么躺都不舒服。


    “是你的错。”


    裴嫣低头,伸手戳了戳小腹,向肚子里的小家伙抱怨。


    小家伙委屈坏了,弱弱踢了两下,表示抗议。


    “好吧,不怪你,也不怪今夜这场雨,是我心里有事。”


    裴嫣闷闷不乐。


    她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想裴君淮了。


    裴嫣撑着榻,慢慢翻转沉重的身子,面朝窗户那边侧卧着。


    窗纸透进来一点光。


    素夫人给她留了灯,说是夜里起来方便,那光也能照见外面的情形。


    裴嫣盯着那扇窗静静看了很久。


    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肚子坠得沉重,裴嫣扶着腰,慢慢挪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风雨加交,裴君淮的身影竟还守在屋檐下。


    裴嫣揪心,很是担忧皇兄。


    倒春寒时节,气候冷得像过冬,偏偏夜里又下着雨,皇兄浑身湿透,在风中站一夜定然会生病的。


    肚子里小家伙忽然动了动。


    裴嫣心里不安,低声道:“爹爹在外面淋雨,冻病了怎么办?”


    “你说……我该不该让他进屋来?”


    孩子又动了动,比方才更用力了。


    裴嫣低头,手心轻轻抚摸他:“你是不是也在担心爹爹?”


    她问孩子,其实是在问自己。


    她担心裴君淮,不想让皇兄留在雨里。


    裴嫣内心纠结。


    她担忧裴君淮,却也不敢让他进来。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装作无事发生。


    “睡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们该睡觉了。”


    裴嫣缓缓躺下,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小家伙。


    还是睡不着。


    她睡不着,腹中孩子也睡不着。


    裴嫣叹了口气,撑着沉重的肚子从榻上爬起来,慢慢走出里间。


    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她心里激烈挣扎,鼓起勇气拉开闩,推开了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裴嫣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披着的外衣,扶着门框,往外看去。


    裴君淮听见门响,缓缓转身。


    “裴嫣?”


    看见裴嫣站在门口,他怔愣一瞬,快步走过来,伸手把皇妹披着的外衣拢紧。


    “怎么还不安睡?夜里冷,快进去,莫要受寒。”


    裴嫣仰起脸,静静看着他。


    太子头发湿透了,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一双眼眸却分外明亮,望着裴嫣,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裴嫣心里又酸又疼。


    “这么晚了,殿下不是也没歇息?”


    殿下。


    多么疏离,陌生,尊卑有别的一个称呼。


    裴君淮僵住。


    裴嫣不唤他皇兄了。


    “叫皇兄。”


    裴嫣摇头,不听太子的话。


    她从门旁取出一把伞。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裴君淮皱眉。


    裴嫣把伞递到面前。


    “这是给殿下的。”


    她把伞塞进裴君淮怀里,转身就往回走。


    “裴嫣!”裴君淮喊她。


    裴嫣没有停留,转身进屋带上了门。


    门扉“砰”一声在裴君淮面前关闭。


    裴君淮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把伞,心底冰冷。


    裴嫣担心他淋雨,愿意给他送伞。


    她心里有他。


    可她不肯看他,不肯喊他皇兄,不肯接纳他。


    门忽然又开了一条缝。


    裴嫣的声音从房里传出,闷闷道:“殿下回去吧,不必等了。”


    说完,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裴君淮盯着这扇禁闭的门扉。


    回去?


    他好不容易找到裴嫣,怎会甘心离去?


    裴嫣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有意躲着他,不想跟他回家,都是应该的。


    是他来晚了。


    裴君淮慢慢贴近禁闭的门扉。


    他不想离开,只要离裴嫣近一点就好,哪怕隔着这扇门,也好。


    ——————


    屋里,裴嫣回到床边,合衣躺下。


    她以为送完伞自己便能安心入睡了。


    还是睡不着。


    心里乱得很,一会儿挂念皇兄走了么,一会儿想到裴君淮方才沉重的眼神。


    裴君淮被她拒之门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皇兄心疼她,可她呢?无情地把皇兄关在门外。


    裴嫣翻了个身,不再看窗外男人的身影,面朝墙壁。


    避而不见也挡不住她的思绪。


    裴嫣满脑子都是皇兄站在风雨中的模样。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得厉害,像是在抗议她这么折腾。


    裴嫣手抚着肚子,轻轻拍了拍。


    “别闹,我心里难受。”


    孩子不听,又踢了几下。


    裴嫣叹了口气,又翻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悬挂的灯笼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裴君淮模糊的身影。


    他还不肯离开。


    他怎能如此作践自己!


    裴嫣一颗心揪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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