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裴嫣这么久,担心了这么久,如今裴嫣就在眼前,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过往的一切恩怨纠葛,都不再重要了。


    他只要裴嫣好好的。


    他有裴嫣就足够了。


    裴君淮心力交瘁,泪如雨下。


    他的手在抖,裴嫣的手也止不住颤抖。


    掌心下的孕腹忽然动了一下。


    动静很轻,可裴君淮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顶了下,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个小小的问候。


    裴君淮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头盯着裴嫣高高隆起的小腹。


    “他……他动了?”


    裴嫣看着皇兄红透的眼眸,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就松了。


    她满脸是泪,哭着道:“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对不住,是皇兄的错,我来迟了,让你和孩子受苦了。”


    裴君淮心痛欲死,把裴嫣紧紧拥入怀抱。


    这是他们的孩子,是裴嫣和他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是皇兄对不住你,皇兄没有保护好你……”


    裴嫣埋在裴君淮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闻到皇兄身上熟悉的气息,可还是从前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


    她终于又回到了皇兄的怀抱。


    躲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这一刻,所有的担忧与孤独,都随雨水冲走了。


    裴嫣浑身都在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明明裴君淮来了,明明她那么思念他,


    可当皇兄真的站在面前,她却只想逃,逃回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第90章


    裴嫣心里难受,腹中也难受。


    她撑着篱笆艰难起身,裴君淮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想扶。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裴嫣腹中发紧,没有力气说话。


    孩子似是被她方才慌乱的情绪惊到了,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送你回去歇息。”


    裴君淮望着她苍白的面色,一时心急,伸手便把裴嫣用力抱入怀中。


    “别,”裴嫣护着小腹,低声呼痛:“挤到孩子了。”


    裴君淮一愣,还未适应孩子的存在。


    肚子里的小家伙被忽视了,委委屈屈对着裴君淮压住的位置就是一顿踢蹬。


    “惹得他不高兴了,松手,快松手……”裴嫣吃痛,焦急推搡皇兄的手臂。


    裴君淮迅疾松开她,怔怔站着不知所措,生怕再碰着裴嫣。


    裴嫣挣脱怀抱,肚子也不疼了,转身便朝院门前跑。


    她看见了素夫人。


    “外婆!”


    裴嫣扑进素夫人的怀抱。


    裴君淮追着给她撑伞遮雨,一并跟着奔出院落。


    “让路。”素夫人冷声道,“都让开,莫要阻了我们回家的路。”


    包围院落的禁军深感惊愕。


    观这老妇人气度不凡,到底什么来头,敢这样同他们说话?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阻拦,素夫人看都不看一眼:“你敢拦我?今日莫说是太子,就算是他皇帝老子来了,也不敢拦我!”


    那兵被她的气势慑住,慌乱望向太子。


    裴君淮抬手,示意禁军退下。


    “前辈是……”


    素夫人护着裴嫣,目视太子,从容不迫:“我当年在魏宫受封凤印时,你老子还只是军营一名小将,得我救治,又蒙我举荐,才得以破格提拔。魏朝虽然亡了,我也不再是皇后,可你老子欠我的恩情还未偿还!”


    “原来前辈是前朝皇后,裴嫣的外祖。”


    裴君淮朝素夫人行了一礼:“晚辈拜见外祖。”


    “谁是你外祖母!”


    素夫人嫌弃:“我这一脉只余裴嫣与她腹中孩子。无亲无故的,你又算什么,也敢向我认亲?”


    裴嫣捂住小腹,悄悄拽了拽外婆。


    太子与她还是有点儿沾亲带故的。


    裴君淮闻言,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素夫人以为裴嫣害怕,反握住她的手:“莫怕,谁要带走你,且得问过我同不同意。”


    裴嫣心虚地点点头,不敢看裴君淮。


    “乖乖,你手这么凉?脸色也不大好。”


    素夫人看着孙女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裴嫣的肚子,给她号脉。


    “淋了雨,又受了惊吓,赶紧回屋躺下歇着,当心动了胎气。”


    裴君淮闻声,快步跟上去要扶裴嫣。


    素夫人转过头,冷冷看着太子。


    “你,出去。”


    裴君淮一僵。


    素夫人撇开他扶住裴嫣的手:“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与裴嫣有什么渊源。她如今怀着身孕,需要休息。你,出去。”


    裴君淮心里一痛。


    “前辈,我没有恶意,晚辈只是……”


    “只是什么?”素夫人冷笑一声。


    “你带兵围了她的院子,天寒地冻的,让裴嫣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你身为兄长,便是这么对待妹妹的?”


    裴君淮沉默无言。


    他方才吓着裴嫣了,他只想快点找到裴嫣,亲眼确认她平安,太过心急反倒忽略了她还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


    “是晚辈思虑不周,伤到了裴嫣。”


    “你思虑不周?”素夫人来了脾气,“我告诉你,裴嫣带着孩子远赴千里,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有多辛苦!”


    “我在途中遇到裴嫣之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路上动了胎气,这一胎出血见红,险些没保住,她痛昏过去两日,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亲故都没有。”


    裴君淮听着,眸光越来越痛。


    分离的日子里,他不知裴嫣身上发生的变故,不知她吃了这么多苦。


    “老天可怜她,让她和腹中孩子遇到了我,我们祖孙相依为命。裴嫣还怀着身孕,挺着这么重的身子帮我打理医馆,给镇上的百姓看病,跟着邻居务农,什么脏活累活粗活,她都经受过,始终不曾抱怨过一声。”


    素夫人愤慨,看着裴君淮:


    “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撑到现在,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得好好的。你身为她的兄长,又为妹妹做了什么?”


    裴君淮被这番犀利的质问狠狠剜了一刀。


    他做了什么?


    裴嫣受伤的时候,他一无所知。她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


    他亏欠裴嫣,他什么都做不了。


    “外婆……”裴嫣不忍心听,想让素夫人不要再说了。


    “外婆陪我回屋好不好?我想换身干净衣裳,雨疾风骤,我有些冷了。”


    素夫人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前,素夫人回头看了裴君淮一眼。


    “你出去等着,裴嫣需要安心静养。”


    裴君淮心忧:“前辈,我只想陪在她身边,守着她平安……”


    “她足以平安。”素夫人打断太子的祈求,“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前辈……”


    “出去!”


    素夫人不留情面:“我说了,裴嫣需要静养。有你在这儿,她静不下来心!”


    裴君淮心绪低落,只得退让。


    “明白,我在门外守着,不会打扰裴嫣。”


    素夫人不搭理太子,扶着裴嫣往里间走。


    肚子坠得腰酸,裴嫣却不敢停步歇息一刻。


    她加快脚步,不敢回头,裴君淮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追得她心里发慌。


    走到里间门前,她终于忍不住,悄悄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皇兄立在雨中,深深望着她,眸中尽是悲恸。


    “别看了,进屋歇息吧。”


    素夫人看见裴嫣眼里的心疼,轻轻叹了口气。


    裴嫣依依不舍收回目光,跟着外婆进了里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裴君淮的目光。


    素夫人扶着裴嫣坐下,又去把窗户关严实。


    裴嫣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哽咽着道:“外婆,他还在外面待着,不肯走。”


    素夫人挨着裴嫣身旁坐下:


    “乖乖,你跟外婆说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嫣缓缓抬起头,望着素夫人担忧的眼眸。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心里作何打算?


    她想念皇兄,很想很想,夜里睡不着,梦中也是他。


    可她也怕,怕自己和孩子成为皇兄的拖累。


    素夫人看着她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说,外婆也明白了。我去赶他走,莫要让你为难。”


    裴嫣沉默着,点了点头。


    素夫人安抚好孙女,转身离开。


    厢房里静了下来,裴嫣听见外面有人交谈说话,片刻之后,声音停了。


    皇兄果真走了?


    裴嫣心里忽然一空。


    皇兄不是要守着她么,赶他一回,就这么轻易地把他赶走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通通不作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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