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多年,专为帝后及几位皇子请平安脉。
他听闻东宫急召,以为太子殿下突发急症,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赶来,气喘吁吁。
毕竟传令的宫人说得十万火急,仿佛晚一刻就要出人命。
可一进殿,却见太子殿下衣好端端地立于面前。
裴君淮恢复了平日的姿态,衣冠整齐,神色镇定,除了脸色微微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青,看起来夜里没睡好。
老太医再仔细瞧,那倦意里似乎还掺着些未褪尽的欲//色,倒像是……倒像是纵欲过度……
老太医吓了一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当值多年,太子裴君淮是朝野皆知的正人君子,克己复礼,清心寡欲,东宫至今连个侍妾都没有,怎么可能会纵欲呢?
一定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医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问:“不知殿下何处不适?”
“孤没病。”裴君淮示意一旁侍立的宫人,“引孙太医去内殿。”
太医一愣,不是太子?那这东宫寝殿内还能有谁需要他诊视?
他压下心中惊疑,跟着宫人绕过屏风,走进内殿。一股暧昧未散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太医老脸一红,头垂得更低了。
榻前垂看厚厚的床账,将榻上人遮掩得严严实实,只从帐幔中伸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腕骨很细,肌肤莹白,上面依稀有几处暧昧的红痕,一看便知是女子的手。
太医心中大震。
东宫寝殿中,竟藏了女子!
这消息若传出去,怕是整个朝堂都要震动。是谁家姑娘?竟能让一向不近女色的太子破例,还将人私藏在寝殿之中?
他心中好奇得紧,却半分不敢表露,更不敢抬眼去窥探帐内情形。太子既如此隐秘唤他前来,便是绝不愿此事外泄。
太医虽疑惑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但不敢冒犯太子威严。
他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轻轻搭上那只手腕。
脉象浮数,跳动很快,老太医诊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微妙。
“如何?”裴君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医稳住心神,仔细辨脉。脉象浮数,应指有力,乃外感发热之象。再探,尺脉略有滑象,却又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似是……喜脉?
他吓得手一抖,连忙收回手,转身跪下行礼:“回殿下,这位姑娘是受了风寒,又兼……”
老太医声音低了下去,他有些难以启齿,但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又兼房//事过频,体力透支,这才起了高烧。”
“务请殿下稍加节制……待姑娘身子调养好了,再行……再行周公之礼不迟。”
说完这番话,太医冷汗直冒,想死的心都有了。
行医数十载,诊脉无数,还是头一回劝谏贵人“节制房事”,
对象还是素以端方著称的太子。
他一个糟老头子,当面说太子殿下要节制房事,实在是难为情!
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慌得老人家后背发凉。
裴君淮闻言沉默了。
老太医不敢抬头,过了许久,太子才出声问道:“依太医看,需调养多久?”
“至少月余。”
“姑娘底子虚,需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待老臣开个方子,先退热,再徐徐进补。”
“可有大碍?”
“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若反复发热,损耗更甚,于将来子嗣上怕有妨碍。”
说到子嗣,太医忽又想起方才那股滑脉。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向裴嫣那只手腕。
方才诊脉时,他总觉得脉象有些古怪。
行医几十年,老太医对喜脉再熟悉不过。可这脉象太浅,太早,若是真有孕,也不过月余,根本诊不出来。
但那种微妙的迹象,又让他忍不住多想。
会不会是是有孕了……
时间太短,脉象不显,老太医实在不敢断言。
若是喜脉,此时胎元初结,最是脆弱,这般高热与情事耗损,极易动摇根本。
可若不是,贸然说出,徒惹麻烦。
“还有什么事?”裴君淮见他不动,开口问道。
太医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无事,老臣这就去开药。”
他不敢冒然猜测。若是猜错了,岂不是冒犯太子?若是猜对了……太子殿下尚未大婚,东宫里却藏了个有孕的女子,这消息传出去,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波。
老太医几番思量,终是选择了稳妥。
“殿下,姑娘眼下最要紧的是退热静养。老臣先开方煎药,明日再来请脉。”
裴君淮“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太医如蒙大赦,赶紧退到外间开方子。写罢药方,匆匆交给东宫内侍去抓药煎制。
离去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床帐。
帐幔重重,他依然没能看清里面女子的模样,只隐约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
裴君淮站在床前,目光落在帐幔上,语气淡淡,不怒自威:
“你是太医院的老人,当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太医扑通跪倒:“老臣明白!老臣今日只是为殿下请平安脉,殿下一切安好,并无他事!”
“起来吧。”裴君淮抬手,“日后她的身子,还需你多费心。所需药材,只管从东宫私库支取,不必记档。”
“是,老臣遵命。”
“去吧。”
太医退了出去,直到走出东宫,被夜风一吹,才发觉中衣早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宫,心中惊骇。
那帐中女子究竟是谁?太子殿下待她,似乎非同一般。
还有那股隐约的喜脉脉象……但愿是他诊错了。
若真有皇嗣在如此境况下孕育,福祸难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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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裴君淮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床帐。
裴嫣还在昏睡,脸颊的红潮未退,病恹恹的直冒虚汗。
裴君淮坐在床边,伸手擦拭。
他想起太医的话,房事过频,体力透支引发高热。
是他的错,他明明知道裴嫣身子弱,明知她经不起折腾,却因为一时之气,那样对她。
他气裴嫣喝避子药,气她什么都不说,气她把他推得远远的。
可他忘了,裴嫣只是个小姑娘,从小被他保护得好好的,没经过什么事,心性最是单纯,哪里经得住这般磋磨。
裴君淮抱紧她,心里涌上一阵后怕。若是裴嫣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想。
他握住裴嫣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裴嫣的手很烫,烫得他心头发酸。
“对不起。”裴君淮低声说,“我不该同你置气,不该那般强迫你。”
裴嫣昏睡着,没有反应。
“你若不想要孩子,我们便不要。我不逼你。只是那避子药决不能再喝,太医说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我们往后日子还长,等你养好了,若你还是不愿,我便依你。”
裴君淮说着连自己都未必能信服的承诺,心里却清楚,渴望一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孩子。
不仅仅是为了传承,更是为了那一点儿可怜的安全感。
他是当朝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拥有的一切,在裴嫣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他能将裴嫣护在东宫这一方天地里,却斩不断她与过去、与血缘亲人的联系。
她的母妃,她的皇兄裴景越,他们从未放弃复辟前朝,暗地里联络旧臣,招兵买马,动作越来越频繁。
裴嫣被他保护得太好,东宫对她来说就像一方世外桃源,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魏贵妃他们在谋划什么,不知他们复辟前朝的心思快要藏不住了。
东宫的暗卫早已将证据呈到裴君淮案头。
作为新朝的太子,铲除前朝余孽,稳固江山,是他的责任。
可他如何对裴嫣开口?
告诉她,他要去剿灭她的生母和兄长?
那是裴嫣的亲人。
若是她知道,会怎么看他?会恨他吗?
裴君淮思及此处,心头发紧。
魏贵妃裴景越都是裴嫣的血缘亲人,而他呢?他只是她名义上的皇兄,什么都不是。
裴君淮很想有个孩子。
他有时甚至卑劣地想,若他们有了孩子,他便也是裴嫣的亲人了。
孩子流着两个人的血,会成为纽带把他们牢牢绑在一起,系在他身边,系在这座新的王朝里。
血缘的羁绊,或许能抵消另一方血缘撕裂的痛楚。
可如今,看着她病弱的样子,这些念头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裴嫣好好的,只要她平平安安地待在他身边,其他一切,他都可以慢慢等,慢慢谋。
裴嫣在梦中忽然抽泣了一声,泪水从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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