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开门的动静,迟缓地转过头来。


    看清进来的男人是太子,裴嫣身子一颤。


    她不敢看皇兄,眼神躲闪,模样很是慌乱。


    裴君淮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那股沉闷的感觉更重了。


    他停在裴嫣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留给裴嫣缓和的距离,没有立刻靠近。


    “你怕孤?”


    裴嫣被太子的话惊醒,慌忙摇头,声音细弱:“没……没有,就是太突然了。”


    她一日未进食,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似乎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裴君淮走到桌边,那里放着宫人方才收走又新送来的食盒。


    他打开盖子,热气勾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裴君淮亲手盛了一碗熬得糯软的白粥,又夹了几样清爽的小菜放在碟子里,连同那盅温热的汤,一起端到裴嫣榻边的小几上。


    “宫人说,你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


    他在裴嫣对面坐下。


    裴嫣垂着眼,有气无力:“没胃口,也不觉得饿。”


    “不吃饭怎么能行,你的身子会受不住。”裴君淮皱眉。


    裴嫣没说话,依旧低着头。


    裴君淮也不再劝了。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裴嫣,又看看小几上热气渐消的粥菜。


    过了好一会儿,裴君淮开口:“你若不吃,孤便也不吃。”


    裴嫣闻言倏然抬起眼,惊讶地看向太子。


    裴君淮迎着她的目光:“你若一直没胃口,孤便一直陪着你。你若被心事搅得夜里难以安寝,孤便在这里坐着陪你,直至你能安然入睡。”


    裴君淮在赌,赌裴嫣心里那份对他的在意,哪怕被恐惧和伦常压制着,也依然存在。


    赌那份在意,足以让裴嫣心软,足以让她抛开心头的重负,对他心软。


    裴嫣怔怔地看着太子。


    皇兄今日忙了很久,面有倦色。


    他是太子,白日里要面对那么多朝政大事,要应付父皇的疑心,要平衡各方势力……晚上回到这里,却还要因为她这个妹妹不肯吃饭而耗着。


    裴嫣声息哽咽:“皇兄是国之储君,还有许许多多的要事需得操心主持……不可这般陪着我煎熬。”


    “你心事郁结,糟蹋自己的身子,于孤而言便不是要事了么?”


    裴君淮端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她。


    太子的态度明明白白地表示立场。


    时间逐渐流逝,粥的热气也快要散尽了。


    裴嫣看着案几上那碗渐渐冷掉的粥,又抬眼看看对面坐得笔直的太子皇兄。


    裴君淮没有催促她,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等待着。


    裴嫣泪眼酸涩,终究忍不住心软了。


    她慢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拿起瓷勺,舀起一小口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开始吃。


    裴嫣吃得很慢,也很为难。


    裴君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等到裴嫣吃了小半碗粥,又勉强喝了几口汤之后,裴君淮才起身。


    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榻边,在裴嫣身旁坐了下来。


    这一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


    裴嫣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


    她不敢抬头,只是埋头努力咽下汤羹。


    又吃了两口,裴嫣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停了手,眼泪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进粥碗里。


    她竭力隐忍着,压抑的抽泣声溢出唇间。


    裴君淮垂眸望着少女,伸手轻轻抚背,予以安抚。


    裴嫣没有抗拒,任由那只手将她带着侧过身,将额头抵在了裴君淮的肩上。


    这是独属于兄长的耐心和温柔,就像小时候那般,裴嫣受了委屈,或是做了噩梦,总会这样躲进皇兄怀里寻求安慰。


    裴君淮的手臂环过她的背,轻轻拍着,动作很轻,很缓。


    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擦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裴嫣,告诉皇兄,你在害怕什么?”


    裴嫣只是摇头,在他肩上哭得更厉害,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她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害怕这份不该有的感情,害怕世人的眼光,害怕毁了皇兄的前程……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逼出流不尽的眼泪。


    裴君淮也不再追问。


    他任由裴嫣哭泣,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放心吧,裴嫣,一切都有兄长在。”


    裴君淮收紧手臂,将裴嫣缓缓拥入怀中。


    一双柔软的手先他一步,忽然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嫣抱紧太子,哭着唤他:“皇兄、皇兄……”


    “慢慢说,不必着急。”裴君淮垂眸。


    裴嫣哽咽着,一字一顿:“是我有错,裴嫣心里有你……”


    裴君淮心头一震。


    第53章


    因着裴嫣,东宫的日子处处透着微妙的变化。


    外人看来,太子殿下仍是温润端方的储君,只有近身伺候的老宫人才能察觉,太子殿下这些时日会莫名勾唇微笑。


    有时处理完冗务,他会对着公主寝殿的方位出神片刻,神情不似思虑朝政,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总之,太子殿下的心情比前段时日好了不少,连带着东宫上下的气氛都松快了许多。


    立春这日,天气晴好。


    这一日也是裴嫣的生辰。


    裴君淮早早处理完了手头的急务,将几件不甚要紧的折子留到明日,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内宦跟在他身后,很是讶异殿下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去膳房吩咐一声,晚膳做得精致些,再备一碗长寿面,要细细的手擀面,浇头清淡。”


    裴君淮边走边吩咐。


    内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连忙应下:“老奴这就去办。殿下可是要为公主庆贺生辰?”


    他记起来了,今日是立春,也是这位深藏东宫的温仪公主的生辰。


    ——————


    裴嫣坐在书案前,整理古籍批注。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皇兄?”裴嫣放下书卷,站起身,“皇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她穿着新做的春裳,衬得气色比冬日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血色,只是人依然清瘦。


    裴君淮走到她面前,温声道:“今日立春,也是你的生辰,忘了?”


    裴嫣怔住了。


    生辰?她仔细想了想,才恍然记起,今日确是立春,也是她的生辰。


    往年宫中虽也会按例赏下些东西,但鲜少有人惦记,她自己更是从未放在心上,尤其是经历了这许多变故,生辰这样的事,早就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裴君淮记得她的生辰,不仅记得,还特意早早回来陪伴她。


    裴嫣垂下眼眸:“我……我都忘了,难为皇兄还记着。”


    “你的生辰,孤怎会忘。”裴君淮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示意了一下身后跟进来的宫人。


    宫人摆上菜肴与一壶温好的果酿,悄悄退了出去,极有眼色带上了门。


    “布置简单了些,只我们两人。”


    裴君淮在桌边坐下,看向呆呆站着的裴嫣,笑着唤她:


    “过来坐。”


    裴嫣走过去,在太子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特意准备的长寿面,一道道她喜欢的菜肴,心里那点儿暖意与感动更甚。


    尽管前途未卜,心结未解,至少在这一刻,还有人庄重将她放在心上。


    裴君淮执起酒壶,为裴嫣斟了小半杯果酿:“不宜多饮,略沾沾唇,算是庆贺你今日又长了一岁。”


    他将酒杯推到裴嫣面前。


    “谢谢皇兄。”


    裴嫣心口一热,慌忙低头抿了一小口。


    果酿清甜,不醉人,却让她脸上泛起红晕。


    “还有件东西给你。”裴君淮从袖中取出锦盒。


    “看看喜不喜欢。”裴君淮示意她打开。


    裴嫣放下酒杯,拿起那只锦盒。


    盒子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躺着一支玉簪。


    簪身是温润的白玉,簪头雕成了一朵垂珠芙蓉,做工极为细腻传神。


    “这……”裴嫣看着那支玉簪,一时说不出话。


    这芙蓉样式并不十分华贵繁复,却清雅别致,显然是花了心思订做的。


    一想到这份生辰礼物的意义,裴嫣不由心跳加快。


    “孤见你平日甚少佩戴首饰,这支簪子样式灵动,想着或能配你。”裴君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又转而望向她问候:“不喜欢么?”


    “不,我很喜欢,让皇兄费心了。”裴嫣连忙道,手指轻轻抚过玉簪。


    她拿起簪子,想仔细看看,又觉得放在锦盒里看得更清楚,便起身想绕到裴君淮身边,借着窗边光亮端详。


    许是起身有些急,裴嫣脚下一绊,身子不由向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裴君淮下意识起身,伸手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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