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比方才那声“殿下”更让裴君淮心里难受。


    他看着裴嫣明明害怕又强装顺从的模样,看着鲜红嫁衣裹着她的身子,百感交集。


    “你留在这儿,会给孤招来麻烦?那么裴嫣,你告诉皇兄,如今在这宫城之中,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待在皇兄身边更安全?”


    皇帝震怒全城搜捕,四方馆狄戎使团虎视眈眈,后宫不知多少双盯着她与魏贵妃的眼睛……除了东宫,除了裴君淮的羽翼之下,裴嫣她确实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裴嫣哑口无言。


    她也别无选择,离开皇兄,等待她的可能真的是万劫不复。


    裴嫣心里生出深深的悲哀。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皇兄,想起幼时他牵着她的手教她识字,想起过年他带她去看的烟火,想起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是皇兄守着她轻声安抚。


    那些温暖是真的。


    可她的身世是假的。


    她占了太子之妹的位置,得了裴君淮这么多年的疼爱,现在却成了太子的麻烦与负累。


    裴嫣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你。


    如果皇兄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讨厌她?会不会觉得她与母妃都是骗子?会不会将她送到皇帝面前,不要她了。


    裴嫣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化为一片沉默的哀求。


    裴君淮垂眸,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又抬眼,对上裴嫣蓄满泪水、欲言又止的眼睛。


    太熟悉了。


    他能看透皇妹的心思,害怕、愧疚、依赖……


    他知道裴嫣在想什么,甚至,他故意利用着裴嫣那点儿可怜的愧疚,将她牢牢绑在身边,让她无法逃离。


    卑劣吗?


    自然是卑劣的。


    利用妹妹的信任,编织谎言与算计,算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裴君淮低笑一声。


    可那又如何?这宫墙之内,想要护住想护的人,想要达成所求,光靠君子之风,行吗?


    “想说什么?”裴君淮问得温柔,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裴嫣眼角的泪珠。


    “没、没什么……”裴嫣低下头,“我只是害怕。”


    害怕你知道真相,害怕你厌弃我,害怕兄长不要我了。


    裴君淮看着她惊慌躲闪的样子,脸上缓缓绽开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安抚受惊妹妹的兄长。


    “别怕。”他温声道,抬手揉了揉裴嫣的发顶,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有皇兄在。今晚你先好好歇息,其他的,日后再说。”


    裴君淮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宫人,吩咐她们带裴嫣去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安顿,小心伺候。


    裴嫣被宫人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暖阁邻侧的厢房。


    跨过门槛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兄。


    裴君淮仍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而沉稳。


    他正目送着裴嫣,见她回头,便对她微微颔首,唇角噙着那抹温柔的笑。


    可不知为何,裴嫣却觉得皇兄的笑容背后,别有深意。


    第45章


    住在东宫的第一晚,裴嫣便觉得不对劲了。


    她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小寝殿里,与裴君淮日常起居的前殿隔着一段回廊,离得很近。


    殿内陈设清雅,是太子一贯的品味,但细看却发觉其中添了许多细腻的心思。


    床帐是裴嫣喜欢的颜色,被褥也是她喜欢的款式花样,而且提早晒透了,有阳光的气息,摸起来很是蓬松暖和。


    妆台上摆着的铜镜、玉梳、胭脂水粉,俱是崭新的,连裴嫣惯用的桃木小梳也备好了,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裴嫣隐约猜到,这些都是太子皇兄的心思。


    皇兄给她备好的衣裙更是夸张。


    素缎的,软绸的,外穿的,内搭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做了几十套。


    裴嫣拿起一件,发觉尺寸贴合得惊人。


    肩线,腰身,袖长,甚至……甚至一些她自己都不曾留意过的细微之处,都像是依照她的身形裁剪,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临时赶制或是依照旧例能做出的。


    尤其是那几件贴身的里衣,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感觉不到束缚,却又妥帖地包裹着裴嫣每一寸曲线。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嬷嬷们拿她旧衣量出来的,倒像是有人用手仔仔细细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寸,才能掌握所有的起伏和轮廓。


    全都是她那位清心寡欲的兄长,用目光一寸寸丈量出来的。


    裴嫣脸上一热。


    她环顾这间处处合意的寝殿,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心思,不是她逃婚之后才准备的。甚至……早在她被赐婚之前,就已经备好了。


    不,或许还要更早。


    这一切的一切,裴君淮都早早备下了,只等她今日住进来。


    裴嫣腿软,不小心跌坐在床沿,心乱如麻。


    皇兄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日,这种不安愈发强烈。


    清晨有宫人送来温水洗漱,午膳也是准时送到殿内的小桌上,菜肴精致,都是裴嫣爱吃的。


    可整整一天,除了几名沉默的宫人,她没有见到东宫任何熟悉的面孔。


    殿门从早到晚都是紧闭的,裴嫣试着推了推,发觉从外面落了锁。


    皇兄竟然将她锁在这方宫阙之中。


    裴嫣一瞬怔愣,这才后知后觉开始仔细打量这处安身之所。


    寝殿不小,布置讲究,外面连着一座花园,风景十分雅致,甚至引了一脉活水过来种着耐寒的花木给她解闷,还有一架小小的秋千,是裴君淮亲手搭建的。


    供裴嫣自如活动的范围很大。


    阳光很好,花园里有鸟雀啼鸣,一派生机活泼。


    可是四周都被高墙围了起来,看不到外面,唯一通往外界的殿门紧闭落锁。


    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裴嫣恍然意识到,皇兄在庇护她,也在囚//禁她。


    而她,无处逃脱。


    裴嫣慌了。


    她开始在这座殿宇与花园里来回踱步,寻找除了那几扇锁住的门窗外,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她查看每一扇窗的插销,摸索墙壁是否有暗格或松动。


    裴嫣心神不宁,绕着宫殿焦急摸索。


    一道温和的声音猝然自她背后幽幽响起:


    “妹妹,你在找什么?”


    裴嫣吓得悚然一颤,慌忙回头。


    裴君淮不知何时来了,鬼魂一般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面上挂着一贯柔和的微笑,静静看着皇妹慌乱无措的模样。


    温柔又危险。


    裴嫣只觉一股冷意直窜心头。


    皇兄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这里看了多久


    “没、没找什么……”裴嫣心虚,声音很小,“就是心里闷得慌,随便走走看看。”


    “哦?”裴君淮挑眉,笑得更温柔了,“当真不曾瞒着兄长什么?”


    他踱步近前,在离裴嫣仅一步之遥处停住,高大身影缓缓笼罩住可怜的皇妹:


    “为兄往日是如何教你的,诚实是立身之本,尤其,不该对兄长说谎。”


    裴君淮唇角含笑,循循诱导:“好孩子……不可以欺骗哥哥。”


    “再说一回,有无心事瞒着我?”


    “没、没有撒谎……”


    裴嫣心头狂跳,慌得脸上失了血色。


    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皇兄。


    看着皇妹这副惊慌心虚的模样,裴君淮眼底浮出晦暗的情绪。


    他不再继续逼问,转而谈起日常琐事:“昨夜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宫人,或者直接告诉皇兄。”


    裴嫣慌得可怜,急忙点点头。


    她着急岔开话题,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鼓起勇气,问出憋了一天的疑虑:


    “皇兄擅自保下了我,可是狄戎那边,父皇那边,该如何交代?”


    和亲是圣旨,逃婚是重罪,这件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裴君淮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担忧这些,神色平静:


    “狄戎今夏兵败,损了元气,漠北又逢天灾,牛羊冻毙无数,百姓生存艰难。我朝愿意给予粮草救助,已是天恩浩荡。他们若识趣,便该知道什么能求,什么不能求。”


    “至于父皇那边……”


    他看着裴嫣的眼睛,“你只需记得,一切有皇兄为你担着,你安心住下便是。”


    裴君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小事。可裴嫣知道,这其中需要斡旋的压力和风险,绝非皇兄说的这般容易。


    皇兄又一次护住了她,以裴嫣无法想象的方式和代价。


    裴嫣心底生出强烈的愧疚。


    皇兄待她这样好,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是因为这份血缘亲情。


    可她是个冒牌货,她欺骗了太子皇兄,窃取了本不属于她的庇护和疼惜。


    “皇兄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皇兄的妹妹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