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惊慌抬头,对上裴君淮那双冷静的眼。
皇兄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是圣旨。
抓捕她的圣旨。
太子不留情面,奉旨率禁军捉拿逃婚公主。
裴嫣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皇兄,是朝夕相伴十年,曾经手把手教她写字,呵护她,关爱她的皇兄。
可如今裴君淮穿着太子的冠服,握着捉拿她的圣旨,站在重重刀兵之前,像个最标准的臣子,最合格的储君。
“裴嫣,你抗旨逃婚,扰乱宫禁。孤奉陛下谕旨,即刻将你带回。”
“不……我不要回去……”
裴嫣摇着头,泪如雨下。
她仰起脸,哀哀地望着悉却不敢靠近的兄长:
“逃婚拒嫁死路一条,求皇兄垂怜,饶我一命,放我离宫……”
少女哭得绝望极了,周围的禁军士兵低垂着眼,不忍看她。
“皇兄,求你了……”
裴君淮垂眸,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皇妹。
宫灯昏黄,映出少女一张垂泪的脸。
裴嫣满脸泪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那身为了和亲而赶制的嫁衣垂落在地,裹着她瑟瑟颤抖的身子。
那么柔弱,那么可怜,看得人心疼。
心被刺了一下,很疼。
裴君淮握住圣旨的手掌缓缓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吹动太子的身影。
裴君淮认命般,叹了一息。
他朝裴嫣伸出了援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不再握着圣旨,举止是裴嫣所熟悉的,皇兄一贯的温柔风度。
“起来吧,”裴君淮说,“地上冷。”
裴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着皇兄。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碰触到裴君淮的掌心。
裴君淮握住了皇妹的手,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怕,有皇兄在。”
裴君淮扶稳裴嫣,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四面刀锋。
太子握紧那卷圣旨,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肃立的禁军。
“赵统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禁军统领愕然:“末将愚钝,太子殿下这是何意?吾等奉陛下谕旨捉拿逃婚公主,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抗旨不尊!”
“赵统领,你吓到孤的皇妹了。”裴君淮望着部将,那双眼眸冷得可怕。
禁军统领慌得冷汗直冒:“殿下慎重,这是欺君之罪……”
“想清楚,谁是你所效忠的君王?”
裴君淮低眸,“孤摄政十年,陛下征战之时,坐镇朝廷的人是孤。”
“赵统领,你是聪明人,今夜之事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你自作了断。”
“让路。”储君发出最后警示。
包围圈迅速而有序地散开,禁军收起刀剑,列队退向宫道两端,远远守着,不再靠近。
裴君淮握住皇妹的手,带着她自其中走出。
他耐心帮裴嫣拢紧大红嫁衣,低声安抚:
“不怕了,皇兄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再也不会有人拆散他与裴嫣的地方。
裴嫣满心的委屈有了依靠,眼泪流得更凶了。
裴君淮轻轻一笑,抹去她的泪水,眼神温柔。
傻妹妹,怎么还是这般单纯,轻易便信了兄长的话。
她以为的绝处逢生,实则是皇兄蓄谋已久的地网天牢。
第44章
贵妃的寝宫沦落成一座冷宫。
不需要应付一个厌恶的男人,魏贵妃反倒舒心自在。
可是今夜皇帝突然驾临了。
“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魏贵妃起身接驾,怎么看都是一副睡梦中被人吵醒的慵懒模样。
皇帝不等她寒暄,掐住魏贵妃的脖颈将人摔到榻上。
“裴嫣不见了。”
魏贵妃拨开凌乱的长发,缓了几口气,才愣愣地抬起头。
“裴嫣不见了?她……她去哪儿了?”
“她逃婚了,朕命令禁军全城搜捕,至今没能寻到踪迹。裴嫣那孩子一向心性怯懦,怎会突然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
皇帝不给她起身的机会,按着女人厉声逼问:“此事与你可有干系?”
“臣妾不知!”魏贵妃惘然,“这些时日臣妾闭门思过,整日以泪洗面。许久不见,陛下不问臣妾安康与否,反倒这般呵斥臣妾,妾、妾无话可说……”
皇帝眯起眸审视她:“当真与你无关?”
“放走她,于臣妾有何益处。”
魏贵妃流泪,“妾惶恐,陛下纵使厌恶妾,也不能这般侮辱妾。裴嫣自幼在皇后宫中长大,妾未得她恩泽,为何要替她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孽。”
皇帝看着流泪的女人,渐渐冷静下来。
魏贵妃身着素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少见的憔悴。
“魏氏,你心里是否一直觉得,跟了朕,是一种屈辱。”
“前朝帝女,金枝玉叶,不得已委身新朝君主,心里怕是日日夜夜都在骂朕,骂这江山易主,骂你自己命苦罢?”
“妾不敢,但陛下说是,那便是了。”
淡然的态度激怒了皇帝。
皇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魏氏!你……”
话没说完,却哑然失声了。
他看见两行眼泪魏贵妃眼中淌下来。
女人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静静流泪,看向皇帝的眼神里,没了往日傲然精明的光,只剩下一片悔意。
“那些虚名、那些旧怨,有什么意思呢?”魏贵妃道。
皇帝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女人,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前朝帝女。心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闷闷的,发不出来。
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皇帝松开了手,直起身。
他背对着魏贵妃,站了一会儿,才沉沉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罢,皇帝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这么原谅了贵妃?
因为几滴眼泪,几句听起来像是懊悔的话?
皇帝叹出一口气,叹息里裹着太多的心事,帝王的威严,男人的不甘。
“朕就这么原谅了她?”皇帝犹豫着,喃喃重复道:
“朕,就这么原谅了她……”
————————————
裴君淮将人领走了。
守门的禁军看见太子,无人敢多问一句,俱是垂首放行。
宫里灯火寥寥,当值的宫人似乎都被提前遣开了,一路行来,竟未遇见一人。
裴嫣牵紧了皇兄的手,乖乖跟着裴君淮走,直到看见熟悉的东宫匾额,她才蓦然惊醒,停住脚步。
“皇兄,这、这是东宫?”
她抬起头,焦急地看着裴君淮。
皇兄将她带回了东宫,若是被人知晓……
裴君淮不答,继续带着裴嫣前行,直到踏入他日常起居的暖阁,合上门扉,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裴嫣慌了,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先喝口水,定定神。”裴君淮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
裴嫣颤着手接过茶杯,不敢喝。
她怔怔看着站在面前的太子皇兄。
裴君淮换了月白常服,卸去了太子冠戴,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仪,眉目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可裴嫣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又看了看那扇合拢的殿门,心里莫名不安。
以前懵懂不觉,只知他是最疼自己的皇兄,可以肆意亲近撒娇。如今知晓了身世,再面对裴君淮的关心与爱护,那份亲近便成了负担,成了偷窃兄妹情谊的罪过。
“皇兄……”裴嫣刚唤出口,便捂住了唇。
她有什么资格再这样唤太子?
裴嫣抿了抿唇,低下头。
“殿下,我不能留在这里。这于礼不合,若被人发现,会给殿下招来麻烦的。”
一声“殿下”,生疏而客气,瞬间划开了距离。
裴君淮原本垂眸看着手中茶杯,闻声倏然一僵,目光钉在她身上。
殿中静了片刻。
“叫皇兄。”
裴嫣愣了一下,怯怯抬头看着太子。
裴君淮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变得阴沉。
“求人的时候知道叫皇兄,躲过一劫了,便急着同孤划清界限,改口称太子殿下?”
裴君淮向前靠近她,压迫感随之而来,“裴嫣,孤可没教过你这般过河拆桥。”
裴嫣脸色一白。
是,她是在划清界限,因为她心虚。
可她不敢辩驳,更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
裴君淮深沉的注视下,她只得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般,轻轻唤了一声:“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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