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陵伍氏?呵,好一个名门望族!在本宫面前,你也配提门第!”


    魏贵妃咬紧齿关冷笑:“本宫乃魏朝帝女!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当年在先皇面前,哪个不是摇尾乞怜的狗!如今也配在本宫面前论尊卑讲门第!”


    “前朝帝女”四个字,刺中了这座新兴王朝的禁忌。


    许多年轻臣子面露茫然,而一些年迈的重臣、勋贵,脸色却瞬间变了。


    这是宫里讳莫如深的禁忌。谁都知道魏贵妃出身前朝宗室,但“帝女”身份,由她亲口说出,这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这牵扯到了帝王正统这一敏感议题。


    皇帝面色阴沉,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魏贵妃面前停住。


    帝王是武将出身,身量比魏贵妃高出许多,此时垂着眼看她,目光如审视死物般的冰冷。


    “贵妃,你告诉朕,裴嫣究竟是何人血脉。”


    魏贵妃被皇帝这样看着,仍不见慌乱之色。


    她举止高贵得体,慢悠悠道:“温仪自然是皇室正统,天家血脉。”


    “皇室正统!朕问你哪一支皇室!”


    皇帝不再看她,转向旁边侍立的总管太监:“去把温仪公主带过来!”


    总管吓得一颤,立刻躬身:“老奴遵旨。”


    裴君淮看了一眼东宫内侍,那人心领神会,也随之悄然离去。


    时间缓慢流逝。


    殿外寒风呼啸,更衬得殿内死寂。


    脚步声再度响起。


    总管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前面是被宫人架着的裴嫣。她从睡梦中被匆匆唤醒,只披了件斗篷,头发有些凌乱,神情懵懂惊慌。


    裴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满殿的人,看到父皇站在殿中,脸色冷硬,看到母妃站在那里。还有围观众人或是震惊、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不懂,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


    裴嫣害怕,下意识地想往太子皇兄那边去,


    却被嬷嬷暗暗拉住。


    后面跟着的,是端着托盘的太医。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隐约看得出遮着一只碗和一把小刀。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裴嫣身上。


    皇帝看着女儿可怜的模样,指了指太医手中的托盘,冷声命令:


    “验。”


    裴嫣吓得后退一步,她看看碗,又看看皇帝,再看看魏贵妃。


    “嫣儿,”皇帝开口,命令道,“伸手。”


    裴嫣颤抖,把手紧紧藏到身后。


    嬷嬷低声劝慰:“公主,只是取一滴血,不疼的,很快就好了。”


    “验!”皇帝失了耐心。


    宫人得令,粗暴地拽着裴嫣按在桌前,攥住她的手。


    刀锋贴上柔嫩的指腹一划,血水汩汩冒出。


    裴嫣疼得心尖一颤,屈辱地闭上眼眸,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今夜发生的变故,不明白宫人强闯宫殿抓她,也不明白为何父皇要验她的血。


    “殿下安心,都安排妥当了。”


    东宫的内侍同太医对了个眼色,悄然回到裴君淮身后。


    太医将碗捧至皇帝面前:“陛下,血水相融,公主确是您的血脉无疑……”


    话未说完,皇帝突然抬掌,掀翻了那碗水。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结果便不重要了。


    帝王大步上前,猛地掐住魏贵妃的脖颈。


    “你来告诉朕,裴嫣是谁的孩子。”


    他狠狠盯着女人那双妖媚蛊人的眼眸。


    魏贵妃眼角滑落一滴泪:“陛下不信臣妾,又何必苦苦逼问。”


    “你说,”皇帝逼问,“你说,朕便信你。”


    魏贵妃咬死了身世,唇角艰难扯起一抹笑:“是……是您的血脉……臣妾问心无愧……”


    皇帝望着这女人,怔怔望了许久。


    这么多年,他何尝不知枕边人的心里想着什么。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


    既然你我没有真心全是假意,那么便互相折磨到底。


    皇帝冷笑一声。


    “魏令瑜,朕说了,只要你肯开口,朕便会信你。”


    他缓缓松开贵妃,容她喘息。


    “僖妃御前失仪,构陷魏氏,着降为才人,禁足思过。”


    僖妃腿一软,瘫坐在地。


    凭什么……凭什么!


    她赌上了全部,却只换来降位禁足。而她恨之入骨的魏贵妃,她凭什么能安然无恙……


    “既是朕的血脉,那么朕便为公主赐一门婚事。”


    皇帝突然开口。


    “温仪公主裴嫣,年已及笄,温良恭俭,朕心甚慰。为固北疆,永息兵戈,特赐婚狄戎王子阿史那敖敦,择日和亲,以彰我天朝怀远之德,成两国百年之好。”


    裴嫣怔怔立在宫殿中央。


    和亲?父皇要她嫁给那个粗鲁野蛮的狄戎王子,要赶她去很远很远的草原?


    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父皇为何这般待她。


    裴嫣泪如雨下,默默看向皇兄,用眼神求救。


    裴君淮对上皇妹的目光,心脏骤然一紧,疼得窒息。


    他快步走向殿中,扶住险些瘫倒的裴嫣,将皇妹紧紧揽入怀中,挡住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不要怕,裴嫣,相信皇兄……”


    裴君淮握住她颤抖的手,“皇兄在,皇兄在这儿。”


    第43章


    殿外热闹,宫人悬挂红绸,装饰宫阙,一派喜气洋洋。


    殿内一片死寂。


    昏暗的烛光映照着裴嫣身上那套沉重的嫁衣。


    嫁衣是临时赶制的,过分宽大,套在少女纤细的身子上空空荡荡,一点儿也不合适。


    裴嫣哭得没有力气,眼睛干涩生疼。


    这些时日她一直被关在殿中待嫁,除了侍奉的宫人,皇帝不许任何人靠近她,连皇兄都进不来。


    送饭的宫人总是垂着头,放下食盒便走,多一眼都不敢看裴嫣。


    裴嫣问过,求过,回应她的只有禁闭的殿门。


    明日,她便要被送上马车,离开这片生活了十六年的故土,去往一个陌生、野蛮的地方,嫁给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父皇为何这般待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谜题压在裴嫣心头,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少女蹲在墙角里,一动不敢动。


    紧闭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黑影悄然步入殿中。


    裴嫣吓得心脏砰砰狂跳,她缩进角落里急欲呼救。


    来人掀开兜帽,昏暗烛光之下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母妃?”


    裴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魏贵妃。


    母妃她怎么会来,还是深夜独自前来?


    魏贵妃站在那里,目光先是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嫣身上那套鲜红的嫁衣上。


    “很漂亮。”女人神情恍惚,冷笑一声:“本宫这辈子还没堂堂正正成过一场婚呢。”


    裴嫣害怕,不敢应她的话。


    魏贵妃的目光移到女儿脸上,看着裴嫣哭红的眼睛,苍白的脸颊。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在裴嫣面前站定。


    “很惊讶吧?”魏贵妃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自你出生这十六年间,本宫从未主动看望过你一回,也从未主动寻你说过一句话。”


    裴嫣低下头。


    是的,她习惯了。母妃永远是傲慢的,高高在上的。


    她也曾渴望能像寻常孩童那般,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可每回见到母妃,得到的都只是冷漠的态度,或是不耐烦的驱逐。


    “知道为何皇帝突然动怒,执意要将你扔去蛮荒之地和亲吗?”魏贵妃忽然发问。


    裴嫣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她。


    魏贵妃凑近了些,附耳低语:“因为,你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裴嫣蓦然睁大眼眸,呼吸一滞。


    “很震惊,对吗?”魏贵妃直起身,看着女儿惨白的脸:“你的生父,是这世上本宫最厌恶的那类人。”


    “拼着血汗豁出性命打下的江山,到手的权势,为了那点可笑的道德义气,兄弟情分,说让就让了,蠢得无可救药。”


    魏贵妃恨恨道:“一见到他,本宫便想起,当年本宫的母妃也是一样的人。为了什么悬壶济世、仁心仁德的虚名,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做后妃,宁愿去做个奔波劳碌的民间医女。”


    “先帝……本宫那位昏聩风流的父皇,难得动了一回真心,向她奉上皇后之位,她不要,执意出宫,临走前甚至还想带上本宫。”


    魏贵妃冷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十分刺耳。


    “真蠢,本宫才不跟她走。本宫要权力,要地位,要站在最高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魏贵妃压抑而激烈的狂词。


    裴嫣静静听着,忘了哭泣,也不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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