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压低声音:“属下从狄戎随行商队那儿探到些风声,狄戎今年在漠北吃了败仗,草场又遭了灾,牛羊冻死不少。他们这番来朝,贡礼比往年薄了两成不止。”
裴君淮面色阴沉。
战败,天灾,这便说得通了,难怪阿史那敖敦会那般急切,甚至失态去拉扯裴嫣,如今怕不止是和亲那么简单了。
一个血统存疑的公主,若能娶回去,既可缓解内部压力,若处置得当,还能狠狠折辱新朝颜面。
“殿下,狄戎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那虫子的事,当时瞧见的人不少,流言怕是已……”
“流言止不住。”裴君淮冷声下令,“但有些话,不能让它传到该听的人耳中,尤其是在不该说的时候。”
“去查清楚,今晚狄戎使团赴宴,除了部日固德,还有哪几个要紧人物会去。他们从四方馆到太和殿,惯常走哪条宫道。今日午后又有何人在场目睹裴嫣之事,盯紧各宫妃嫔的口风。”
“是,属下这就去办。”心腹领命而去。
裴君淮静静望着深宫高墙。
他必须未雨绸缪,赶在裴嫣的身世揭露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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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皇帝接受着万邦使节的朝贺,只是左下首太子之位空着,右下首狄戎王子的席位也空着,状况十分不寻常。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狄戎正使部日固德离席出列,行至御阶前,躬身行礼:
“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外臣部日固德,代我狄戎国主,并我部王子阿史那敖敦,敬祝陛下万岁,国祚永昌!”
皇帝颔首:“贵使免礼。”
部日固德直起身,脸上堆起笑:“陛下,天朝物华天宝,国力鼎盛,令我狄戎上下敬仰万分。去岁我部与天朝边军生出些微误会,幸得陛下宽容,未加苛责。今岁天灾肆虐,生计艰难,国主特命王子亲赴京城,一来朝贺,二来……也是希望能消弭前嫌,永结盟好。”
他观察皇帝的脸色:“为表我狄戎诚意,国主愿求娶天朝公主,使我两部血脉相连,永息干戈!王子阿史那敖敦,勇武豪迈,乃我部第一勇士,若陛下能允准王子与天朝公主殿下和亲,我部愿奉上战马千匹,皮革万张,并立誓永为天朝北境藩屏!”
狄戎此番前来,果然打着和亲的主意。
“贵部好意,朕心领了。只是和亲之事关乎两国体统,需从长计议。”
“陛下,狄戎诚心求娶,王子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是……”
使节蓦地话锋一转。
“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请容外臣代王子阿史那敖敦,向陛下请罪!”
“使节请起。”皇帝道,“阿史那王子年轻气盛,偶有失仪,朕已知晓。既在四方馆中反省,此事便不必再提。今日欢宴,当尽兴才是。”
部日固德却没有起身:“陛下宽宏,外臣感激涕零。只是王子有一事不明,心中惶恐,特托外臣斗胆,于陛下驾前求问,以免因无知而再铸大错。”
殿中寂静下来。几位重臣交换了一下眼色。
皇帝眉梢微动:“哦?何事不明?但说无妨。”
“今日王子在内宫偶遇温仪公主,因仰慕公主风仪,举止确有不当。然公主殿下急于躲避,不慎碰落王子携带的‘血引蛊’。此蛊别无他用,唯对血脉至亲之气极为敏觉。可那蛊虫咬了公主后,竟茫然无措,原地打转……”
他埋低了头:“王子惶恐万分,不知此乃何故?莫非……这中间有何不为人知的缘由?王子深恐因无心之失,触及天家忌讳,故不敢赴宴,特命外臣前来请罪并求教于陛下!”
这一番话,看似请罪解释,实则句句逼问,矛头直指裴嫣身世!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阶前伏地的外臣身上。
魏贵妃变了脸色。
“部日固德!”皇帝怒斥,“你可知自己在说么!”
“外臣……外臣只是据实以告!”
部日固德以头触地,姿态卑微,言辞却寸步不让。
殿外传来一阵动静。
裴君淮走了进来,他无视殿内紧张得的氛围,至御座前行礼:“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方才在来路上,碰巧遇见一桩事,耽搁了片刻。”
皇帝看着他,沉声道:“何事?”
裴君淮转向部日固德:“孤来的路上,遇见了贵使团几位随从,押着几辆大车,行迹可疑。守卫盘查,他们言语闪烁,说是要运送贡礼去内库。孤心想,贡礼清单早已呈报鸿胪寺,何故此时另走偏径?便命人查验。”
部日固德脸色一僵。
裴君淮继续道:“车上确有部分贡礼。但除此之外,还夹带了大量我朝明令禁止出关的货物,上等毛皮、药材,更有一箱装的并非给宫中的贡品,而是……”
他盯着面色惨白的鸿胪寺卿:“而是金银珠玉,特意标记,似是要送往宫外某位大人的私宅。车货俱在殿外候审,孤已查问此事。”
裴君淮厉声斥向使节:“正使方才口口声声狄戎诚心盟好,求娶公主以结血脉之亲。却不知这私下夹带违禁贿赂朝臣的行径,又是何等诚心?莫非贵国所谓求和、和亲是假,借机行商贾走私、刺探勾结之事是真!”
“先用蛊虫之言毁孤皇妹清誉,再以此为由要挟和亲,暗中却行此鬼崇勾当。敢问狄戎,究竟意欲何为!”
储君这一连串质问,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瞬间将部日固德从“代王子陈情”的使者,打成了行贿走私的奸佞。
殿内哗然,群臣看向狄戎使团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怒意,从而忽略了裴嫣的身世疑云。
使节慌了,他确实安排了私交,万没想到会被太子当场截获,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揭穿!
“陛下,太子殿下!这是误会,那些……那些预备的额外赠礼……”
部日固德慌乱辩解。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不仅提前察觉,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揭破,毫不留情打乱了他全部的安排。
“额外的赠礼,需要瞒过鸿胪寺,连夜走夹道送入内库?”
裴君淮反问,锋芒毕露,“正使方才污蔑孤的皇妹,怕不是是想先以蛊虫之事乱人心神,再趁乱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
“父皇,狄戎战败求和,处境艰难,儿臣亦有所闻。然其王子失仪,惊扰皇妹。正使殿前妄言,诽谤天家,今更有走私行贿之实!若对此等行径姑息纵容,天朝威严何在?律法纲纪何存!”
“竟有此事?”皇帝愠怒。
“狄戎使团,言行无状,部日固德削去使节冠带。鸿胪寺卿渎职贪贿,交大理寺严查。狄戎国书所述和亲之请,驳还!”
“另,着兵部、户部议定,对狄戎今岁受灾,可酌情给予粮帛抚恤,以示天朝仁德,然需狄戎国主上表请罪,重申藩属之礼。”
一番处置,既狠狠敲打了狄戎,驳回了和亲,又留下了抚恤的余地,维护了大国体面。
殿中众人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储君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太子殿下这一手,不仅维护了皇妹,更是连敲带打,反将了狄戎一军。
裴君淮垂首:“父皇圣明。”
他退回座位,袖中的手微微松了松,掌心尽是冷汗。
这个时辰,皇妹大概安然入睡了,裴嫣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今夜情势何等危急,不知自己身世险被拆穿。
裴君淮松了一口气,心绪安定下来。
幸而没有惊动裴嫣,幸而不曾吓到她,明日醒来,他的裴嫣仍是世人眼中的温仪公主,是他名义上的皇妹。
乐声重新响起,殿内气氛稍缓。
妃嫔席中,一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要告发魏贵妃欺君罔上,秽乱宫闱!她所生之女裴嫣绝非皇室血脉!”
裴君淮心头一紧,几欲按捺不住怒意。
“陛下!臣妾自知此言大逆不道,但事关天家血脉正统,臣妾不敢不报!温仪公主根本不是早产!当年魏贵妃怀胎足月生下公主,其中猫腻,宫中老人未必不知!”
“臣妾有人证!当年伺候贵妃娘娘生产的宫人尽可寻来对质!”
僖妃眼中烧着怨毒的怒火。
她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魏贵妃心思缜密,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僖妃只想赌一把,借着狄戎质问血脉的机会大胆去赌一把!
她被魏贵妃压了这么多年,她的女儿嘉平公主在裴嫣那儿栽了跟头,这些恶气她务必要报复回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僖妃脸上。
众人惊得愣了。
僖妃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松散,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慢慢转过头,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魏贵妃。
“你……你竟敢打我?!”
僖妃屈辱难当,悲愤哭斥:
“本宫是河陵伍氏嫡女!你……你竟敢掌掴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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