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不是她的私有物。


    他是国朝太子,他的婚事属于天下。


    “我可以看看画么?”


    裴嫣低着头,声音很小:“皇兄画着嫂嫂的那卷画。”


    “看不了,”裴君淮道,“已经烧了。”


    “烧了?”裴嫣惊讶。


    “烧了,不小心弄脏了。”


    裴嫣觉得遗憾,能令皇兄倾心,那定然是位顶顶好的姑娘,只可惜她没有机会见到。


    “皇兄准备何时成婚?”她小心翼翼问。


    “暂且没有娶亲的打算。”


    “为什么?”


    “因为……”


    裴君淮勾唇一笑,拿起沁凉的湿帕子,轻轻擦拭她泛红的脸颊。


    “因为裴嫣不高兴了。”


    裴嫣怔怔听着,脑海里嗡然一空。


    待她懵懂回过神来,正对上裴君淮那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眸底藏着笑,静静望她。


    裴嫣的脸颊“轰”地烧透了,羞意直烧到耳朵。


    “皇兄胡说什么!”


    裴君淮观察皇妹的反应,眸中笑意愈深。


    他故意逗裴嫣,引诱她犯错。


    他想从裴嫣面上捕捉到一丝不同的情感。


    不是惊慌,不是懵懂的羞窘,也不是对兄长突然亲近的疑惑。


    裴君淮渴望从中窥见皇妹藏匿的心意。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可怜的妹妹,被他蒙蔽在这层背德关系织就的陷阱之中。


    裴嫣不懂情爱,但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些不应当是兄长妹妹的问题,也不该是兄长能对妹妹说的话。


    “皇兄欺负人……”


    裴嫣终于被他惹哭了。


    “皇兄怎么欺负你了?”


    裴君淮一时哭笑不得,急忙起身,凑近去哄裴嫣。


    也是,谁让他方才心急,既把皇妹惹哭了,便得老老实实地将人哄回来。


    裴嫣双眸泪水汪汪,模样委屈极了。


    裴君淮看得揪心,伸手想替她擦泪。


    裴嫣却偏过头,不许他碰。


    “孤的错,都是孤的错,兄长下回再也不捉弄你了。”裴君淮心底软成一片,只好又放软几分语气。


    裴嫣哭得止不住,嘴里呜咽着听不清的话语,泪光在眼眶里直打转。


    裴君淮看在眼里,比她还难受,一下一下耐心抚着裴嫣的肩背安抚情绪。


    直到裴嫣呼吸渐匀,哭得不再颤抖,太子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惹哭的,再难也得受着。


    殿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这怎么还哭了呢?”


    远远便听见裴穆焦急的声音。


    东宫侍卫领着武靖侯进殿。


    裴穆一见到闺女受了委屈,登时被情感冲昏了头脑。


    “谁惹得我们公主伤心落泪?大胆说出来,本侯去教训他!”


    裴君淮轻咳了一声。


    “啊,太子殿下。”裴穆陡然恢复理智,行了一礼。


    “叔父这时候怎么来了?”裴君淮似笑非笑。


    “巧了么这不是,临近年关,侯府整理过年的货物,搬出好些北境的稀罕物,老臣便入宫来给陛下进贡,再分给诸位皇子公主。”


    “喵呜。”裴穆说着话,怀里忽地响起一声猫叫。


    裴嫣冷不丁被声响惊得一颤,还未回神,一团雪白的影子便跃上她膝头。


    “公主莫怕。”裴穆笑着安慰,“老臣想着给公主寻个伴儿,日常养着玩儿。”


    他望了望女儿苍白的小脸,温声道:“公主这殿中太静了,添条小生命,有些鲜活气儿,病也好得快些。


    那小猫在裴嫣裙上打了个转,轻轻“咪呜”一声。


    裴嫣害怕,下意识要躲。


    她从没养过活物,慌得眼泪直掉,手足无措。


    “孤来,”裴君淮接手,及时帮皇妹解围。


    “毕竟兄长最会养孩子了,对罢,裴嫣?”


    养孩子……养什么孩子?


    裴嫣一愣,而后慢慢反应过来,她便是皇兄亲手养大的。


    脸颊烧得更热了。


    裴嫣闷着头,委委屈屈不说话。


    皇兄变坏了。


    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方才分明说好了以后不会再欺负她。


    裴君淮无奈一笑,握着猫爪轻轻碰了碰裴嫣的手。


    他有自己的心思,故意提了皇妹一句,以期在裴穆面前显露他与裴嫣之间是多么亲密。


    裴穆果然上套。


    他在心里想,把裴嫣托付给太子照顾或许是对的。


    皇帝不是善类,结义兄弟相识二十载,他太清楚皇帝的为人了。


    一旦裴嫣身份暴丨露,一旦皇帝知晓他与魏贵妃之间曾经有过私情,无论是贵妃,裴嫣,亦或是他,都无法保全。


    裴君淮却代他做主,将此事压下来了。


    昨夜与储君秉烛长谈,裴穆曾问太子,为何要为他遮掩此事。


    裴君淮道:“孤不是为了你,裴嫣是孤亲手养大的,孤不愿见她伤心。”


    裴穆那时便深受感动。


    这是何等纯粹的兄妹之情啊!


    今日一见,愈发感触良多。


    裴穆收起心事,笑呵呵地招呼到裴嫣跟前。


    “瞧瞧,这都是老臣给公主带的。”


    他一边解行囊,一边往外掏,“北地特产的雪貂皮子,做成毯子最是软和;这儿还有胡商那得的暖玉,握着生热;哦对了,这几包是新疆的蜜果子,甜得很!”


    裴穆抖出一件厚实的大氅,不由分说就往女儿身上裹:“快围上!这可是北境才有的好物,冬天穿上暖和得不得了。就这么一件,连皇上问我讨,我都没给!”


    裴嫣被他塞得满怀抱都是东西,愣愣坐着,还没接上话,老侯爷又拍拍她肩,声音洪亮接着说:


    “老臣这回还给公主物色了个好人选,臣麾下那个小将军,身体结实得很!”


    裴穆越说越高兴,一时没拦住嘴:“公主相看夫婿就得找这样健壮的武将,那些温润斯文的君子,瞧着是体面,可哪比得上我们军营儿郎?扛得动刀枪,拉得开硬弓,身体好,一身腱子肉,用着可得劲!”


    一旁温润斯文的太子被他无心冒犯到,面色十分阴郁。


    裴穆说得眉飞色舞,裴嫣听得羞窘难为情:“叔父,您这都说哪儿去了……”


    她小声挤出一句,弱弱反驳:“况且,况且斯文得体并不意味着弱不禁风,譬如皇兄身材就很好。”


    啊?啊?啊!


    裴穆愣住了,目光呆滞落在裴君淮身上。


    “丫头你怎么知道,莫不是……看过太子殿下的身体?”


    “看过呀。”裴嫣用力点头。


    裴穆头脑嗡鸣,一瞬间只觉天塌了。


    他这时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昨夜太子那一句“他要裴嫣,只要裴嫣”是何意味。


    原来不是兄妹之情……


    是男女之爱!


    “公主是如何看到的?”


    裴穆如遭五雷轰顶,心里做足最坏的打算。


    太子此人心机得很,不会带着他闺女已经……已经做了那样的事吧?


    裴嫣懵懂,抬起手,认认真真捂在脸上。


    “当然是用眼睛看的呀。”


    叔父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这有什么奇怪的?况且嬷嬷教了,学医观察身体是一件很正经的事情。


    裴君淮垂眸,没忍住低笑出声。


    老侯爷心情复杂,杵在一旁,麻木地盯着储君。


    第40章


    “殿下,请。”


    裴穆领着裴嫣去逗小猫玩,观望一会儿,趁机邀太子移步偏殿说话。


    “殿下,”裴穆压低声音,“裴嫣如今的身份是公主,养在宫里,臣无话可说。可长久来往东宫,由殿下时刻照拂,于礼不合。”


    “有何不合礼数?”裴君淮抬眸,定定望着远处的皇妹。


    裴穆心情沉重,犹犹豫豫斟酌着开口:“裴嫣长大了,兄妹之间总该顾忌些,可老臣观殿下的态度,却不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爱护之情。殿下对裴嫣的心思……”


    “是。”


    不等他说完,裴君淮突然开口,直率认下了。


    “确如侯爷所想,孤待裴嫣不止是兄妹之情。”


    裴穆愣住了。


    太子一向克己复礼,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位含蓄的君子会直率承认感情,反叫他那些含糊委婉的言辞噎在嗓中,说不出口了。


    “孤喜爱裴嫣,待她之心非关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裴穆失声:“可你们是一双兄妹啊!”


    “如今不是了。”


    裴君淮望着皇妹,那双眼眸冷静得可怕。


    “这不合适……总之,不可如此糊涂……”裴穆心底五味杂陈,慌忙制止。


    “侯爷是怕孤护不住裴嫣,还是担忧孤将来有负裴嫣?”


    裴君淮看穿了他的心事,索性一语道破。


    “是!”裴穆道:“你是太子,你以后是要做帝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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