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有着异于常人的苛刻秩序感,即使是裴嫣身旁一物一位的细微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裴君淮方才踏入帐内,便察觉了床榻前摆放的物品与晨间次序不同。


    裴嫣低低应了一声,只觉得在皇兄面前,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裴君淮换了个姿势,半跪在榻前继续为她膝间涂抹药膏。


    手掌不轻不重地揉按着,目光似能穿透裙摆的隔阂,直接烧在裴嫣的肌肤上。


    裴嫣禁不住颤了一下。


    “谁来过了?


    裴君淮仍是那副平淡语气,听不出情绪。


    裴嫣敏感察觉,皇兄按在她膝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了。


    力度并不疼,反而因着裴君淮掌中的温热,让药膏更好地化开,融入肌理。


    可不知为何,却逼得裴嫣冒出一层热汗。


    皇兄的手一向稳健有力,平日里张弓搭箭,抚琴执笔皆宜。


    如今按在她膝上掌控着,竟让裴嫣生出几分被禁锢在刑室里审讯的错觉,似乎她答错一字,便会招致皇兄的惩罚。


    裴嫣面颊烧起窘迫的红晕,这种游走于关怀与审度之间的微妙禁忌让她心底愈发紧张。


    “是……是叔父午后来过了,他来探望我的伤势。”


    “叔父”两字落入耳中,裴君淮眸色蓦地一沉。


    他的手掌按在那里,动作倏然停住。


    武靖侯。


    又是武靖侯。


    这位叔父对裴嫣的关注未免太过频繁,每次狩猎、宴饮,总能看到他停留在皇妹身上的目光。


    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竟然趁着自己不在营帐,擅自探望裴嫣。


    裴君淮暗暗咬牙。


    他可真会找时机啊……


    内宦眼见形势不对劲,匆忙回禀:“……侯爷打着陛下的名头来探望公主,老奴不好拦着。”


    看来,这个武靖侯很是精明。


    裴君淮冷笑。


    老奸巨猾。


    “侯爷还带来了颇为丰厚的礼物,老奴验过了,都是极品中的极品,说是给公主养身子用。”


    内监取出卷轴“哗”一声展开,那赠礼名录足足铺有九尺长。


    裴君淮看过,脸色更差了。


    成何体统!


    这么送礼,是来探病呢,还是过来向他迎娶裴嫣下聘呢?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烧得裴君淮五脏六腑都燥动不宁。


    他是太子,自少时起便被太傅教导要冷静自持,克己复礼。


    可此情此景,裴君淮几欲压制不住怒火。


    他甚至能想象裴穆是如何温言关怀皇妹的,那双藏着野心的眼眸是怎样放肆打量着他的皇妹。


    是觉得皇妹柔弱可欺,便于拿捏?还是真存了求娶之心,妄图借皇室血脉更进一步?


    无论何种缘由,都让裴君淮心里烦闷,生出一股精心养护养的白菜即将被猪拱的愠怒。


    裴嫣是他一手养大的。


    是他裴君淮!亲自看顾在身边养大的!


    储君头痛。


    念着裴嫣还在面前,不可失礼惊吓到她,裴君淮竭力压下怒意。


    他是太子,是兄长,他的一言一行必须合乎礼度,他的怒火更不可倾泻在皇妹身上。


    可裴君淮控制不住心底疯长的占有欲。


    他迫切想要知晓他们之间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


    他绝不容许任何潜在的危险靠近裴嫣。


    “皇兄?


    裴嫣怯怯地轻唤。


    她见太子的手停在自己膝间,半晌不动,人似出了神,面色却愈发阴沉。


    裴嫣不由得心生不安。


    “皇兄无碍。”


    裴君淮压下眼底阴暗的疯色,抬眸时已恢复一贯的温和。


    “武靖侯都同你说了什么?”


    裴嫣虽然心性纯净懵懂,却也察觉出皇兄不悦。


    她在皇兄面前从无隐瞒,便老老实实地交待:“叔父问候我身子可好些了?伤处还痛不痛?太医如何说。”


    对他的皇妹这么上心?


    裴君淮头痛。


    裴嫣看着皇兄脸色渐渐冷了,顿了顿,小声继


    续:“叔父还说,嘉平皇姐她们故意害我摔下马,被皇兄罚得好惨。”


    她醒来后便听得宫人窃窃私语,说一向温和宽容的太子殿下为她罕见地动了雷霆之怒。


    裴嫣很难想象皇兄震怒是何模样,在她心中,皇兄永远是温和冷静的,除却那夜几句争执。


    “她们理当受罚。”


    裴君淮的目光落回裴嫣膝间青紫伤斑,满眼心疼,“嘉平意气用事跋扈器张,胆敢欺凌手足姊妹,孤罚得已属宽宥。”


    裴嫣攥紧被褥,忧心忡忡:“还有……那些参与的京都贵女们也失了参选太子妃的资格。她们都是皇后娘娘精心甄选的贵人,出身重臣府邸……皇兄为我如此重罚,恐开罪了皇后娘娘与朝廷……”


    “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此等恃强凌弱,助纣为虐之人,非为任性,实乃心性恶劣道德有亏。”


    裴君淮沉声:“今朝胆敢欺辱公主,平日可想而知如何鱼肉百姓,其家门家风亦可见一斑,此事孤绝不姑息!”


    帐内一时寂静。


    “裴嫣,你呢,你自己如何想?可愿原谅他们?


    裴嫣抱住受伤的双膝,把自己深深埋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他们围困我时,笑得很开心。”


    裴嫣性子是软,但并非无知无觉。


    濒临死亡时的恐惧与无助,那些冰冷的嘲笑,她记得清清楚楚。


    裴嫣心有不甘,却也不愿皇兄因此为难。


    太子皇兄待她很好,她不想皇兄因自己惹上麻烦。


    “皇兄,算了吧……不值得为了我小题大做。”


    裴君淮静静看着她,看得心疼。


    皇妹总是这般过分懂事,为了旁人一再忍受委屈。


    佛说众生皆苦,裴君淮却觉得,裴嫣占了他心里的千万可怜。


    第24章


    “皇兄,你就答应我罢。”


    裴嫣眼圈渐渐红了:“别再为了我,开罪更多人了。”


    她不想让皇兄为难,不想让裴君淮一人抵挡整座朝廷的舆论。


    裴嫣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往后我乖乖的,更谨慎些,若是再遇见嘉平皇姐,我躲开便是,绝不与她争执,不叫她再拿住错处。”


    “皇兄……你听我一回,别再为我费心了,好不好?”


    裴君淮望着她,眼神既心疼又心痛。


    心疼皇妹懂事,更心痛她委屈求全。


    储君双手按在裴嫣膝上,继续揉按药膏,这一回的力道却不似先前温柔,力道很重,重得裴嫣心慌。


    掌根压着娇嫩的肌肤,每一回推揉都压着惩罚的意味。


    那股力道穿透肌肤,直抵筋骨,似要将裴嫣所受的委屈,她的隐忍退缩,连同这瘀血一同狠狠揉散。


    “别…嗯……”裴嫣猝不及防,疼得轻哼出声,攥紧了身底的被褥。


    她抬起泪眸,看着裴君淮冷厉的脸色。


    男人薄唇紧抿,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只一味使力。


    “皇兄,轻、轻些,”膝上传来的痛楚愈发难以忍受,裴嫣攥住裴君淮的袖摆,忍不住出声求饶:“疼……我受不住了……”


    伤骨颤抖,裴君淮揉搓药膏,动作未停,甚至又重了一分力。


    “这时候倒知道喊疼了,她们欺侮你、将你逼落马背之时,为何不知反抗?为何不寻求他人庇护?为何一味隐忍?”


    见皇妹红着眼眶沉默不语,裴君淮越发心焦如焚。


    他们是兄妹,不是夫妻!命中注定无法长相厮守,形影不离。


    他这个做兄长的,不可能时时刻刻将裴嫣护在身边。


    皇妹性子如此柔婉,日后出降驸马,若再受人欺凌,该如何是好?


    “你可知嘉平她们屡次三番为难你,便是瞧准了你心性柔软易欺,才故意前来作难!”


    裴君淮压着火气,怒其不争,怜其不幸。


    “裴嫣,皇兄教你仁善,不是要你处处退让、事事委屈自己!你一退再退,旁人便知你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


    这番质问压得裴嫣心头一颤。


    裴嫣垂着眼眸,泪水滚滚落下。


    她不敢。


    寄人篱下的这些年,她唯有低头再低头,低到尘埃里,方能换取一份安宁。


    所有的委屈与苦涩,裴嫣都习惯了默默咽下。她啜泣着,连哭声都极尽隐忍,惹人心酸。


    皇妹一落泪,裴君淮只觉心口那簇火气倏然浇灭了。


    悔意涌上心头,他自觉语气太重。


    这世间有人生来心性刚强,自然也有人温柔如水,他又何必强求裴嫣改易性情?人活一世,未必非要刚硬无畏。


    裴嫣这般善良,澄澈,至纯至简的心性,在这污浊世间何尝不是弥足珍贵的存在?让人既想呵护,又叹其难得。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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